《礼记》解读 《论语》故事

《论语》中的故事(50)

第三章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这一章非常简单,但是不同的人解读出来的结果却是五花八门。

1)

杨伯峻先生:

孔子说:“只有仁人才能够喜爱某人,厌恶某人。”

“只有仁人才能够喜爱某人,厌恶某人”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不仁的人不能够喜爱别人,厌恶别人”。而实际上,无论好人还是坏人,都能喜欢别人厌恶别人,也都有自己喜欢的人、自己讨厌的人。这是社会常识,不必经过脑子,大家都可以知道的事情。

钱穆先生:

先生说:只有仁者,能真心地喜好人,也能真心地厌恶人。

如杨先生那般直译会遇到问题,所以钱先生做了一点变通,在喜好与厌恶前面加了“真心地”作为修饰词,但我们身边诸多故事告诉我们,即便是地痞流氓,也能真心地喜好人,也能真心地厌恶人,何况普通人?这样的解读怎么能说得过去呢?

南怀瑾先生:

这是仁的体用并讲。孔子说真正有“仁”的修养的人,真能喜爱别人,也真能够讨厌别人。 

南先生认为如上所讲是不足的,不足以表达仁的含义,所以他把这一章与下一章连起来讲,认为“苟志于仁矣,无恶也”的意思是“ 一个人真有了仁的修养,就不会特别讨厌别人了,好比一个大宗教的教主,对好人固然要去爱他,对坏人也要设法改变他、感化他,最好也使他进天堂,这样才算对”。 

南先生的这种解读无疑注入了许多现代的理念在里面。

孔子曾经说过这样两句话:1、乡愿,德之贼也。2、斗筲之人,何足道哉(与子贡评论当时人物所言)!从孔子的这两句话中我们可以知道,孔子并不是南先生讲的那样一个人。 《论语》子路篇中有这样一章: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 ”

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从这一章可以看出孔子“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的本义并没有那种一个有了仁的修养的人,“就不会特别讨厌别人”的意思。

我手中还有一册注释《论语》的本子 ,是这样讲解这一章的:孔子说,只有那些有仁德的人才有资格褒扬人、批评人。

这种解释将不仁的人褒扬别人、批评别人的资格都剥夺了,但接下来的疑问是:仁和不仁谁来界定?

上面的诸多解释都存在着不合常理的地方。

当然,大家可以把这种责任推给孔子,是孔子这样讲的。现在的问题是:孔子作为一个那个时代的学问大家,为什么会讲这么一句没有道理的话?而且还被后人从他的讲话中择拣出来,专门记录,留作研究的参考,这是偶然的吗?

2)

公元前552年,晋国发生了一场内乱,在这一场内乱中,栾氏家族失败,被驱逐出了晋国,这个曾经辉煌一时的家族,从此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中。

这是一场大的动乱,晋国的所有政治力量一起参与了的角逐。叔向,作为晋国在春秋时期最著名政治人物,用现在的话来评价他,至少是当时著名的政治家与外交家,也被搅入了其中,受到弟弟书虎(书虎是栾氏一党)的牵累,他被囚禁(史书载:囚叔向,所谓的囚在当时实际是一种软禁,并不是抓了扔监牢里,从下面大家都可以自由的去探望他可知)了起来。

乐王鲋是国君的宠臣,他得知叔向被囚禁,不但专门去看叔向,而且还向叔向伸出了橄榄枝:我可以向国君为你求情。

叔向听了没有做声,乐王鲋走的时候他连送也没有送。

对此,叔向的下属都埋怨他:现在是求人都找不到庙门的时候,国君的宠臣主动来向你示好,你却不理不睬,难不成真活够了?

叔向,这位春秋时期最有名的贤人,他既不是活够了,也不是天生的高傲,而是知道在当时的形势下,像乐王鲋这种人根本救不了他,所以当大家纷纷责备他的时候,他不紧不慢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能救我的只有祁大夫(必祁大夫)!

祁大夫即祁奚,是历史上大大有名的一位人物,他最著名的故事就是”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在他离休的时候,国君问他谁可以接替他的职务(中军尉),他说:解狐可以。国君说解狐不是你的仇人吗?祁奚说你问谁可以接替我的职务,不是问谁是我的仇人。解狐死了之后,国君又去问祁奚(大概他在这个职位上干得比较出色,所以知道谁适合这个职位),祁奚说:祁午行。国君说:祁午不是你的儿子吗?祁奚说:你是问我谁合适做那个职位,不是问我儿子是谁。祁午果然非常称职,在他做中军尉期间,晋国军队从无出现乱政现象。

叔向指望的就是这样一个人。对此,叔向家的室老(即家老,喜欢玩日本战国游戏的人比较熟悉这个词汇,这是春秋时期大夫家臣中的头领,在大夫家的地位非常高,相当于国家的卿一类的人物)有不同的看法:乐王鲋是国君的心腹,是能跟国君说得上话的人,人家说能救你实在是非常靠谱的事情,克你连看都不看人家一眼。你说的那位祁大夫已经退休很久了,你却说他能救你,搞没有搞错?

叔向摇了摇头,说:乐王鲋这种人之所以被国君宠幸,就是因为他专门猜摸迎合国君的心思,国君想做什么,他就帮着做什么,无视一切制度规章,做人做事没有任何原则没有底线,像这种人怎么会逆着国君的想法去做?祁大夫呢,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怎么能单单把我忘了呢?不是有这样的诗吗,“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夫子(指祁奚)是位觉者啊。

“有觉德行”的“觉”是正直的意思。

之后事情的发展证实了叔向作为春秋时期最著名的一位贤人,他的盛名绝对不是吹出来的。

对于处理叔向这种重量级的人物,国君也很慎重,所以他征求了一下正好在身边的乐王鲋的意见,乐王鲋说:不弃其亲,其有哉。

熟悉春秋文化的人就会知道,这是一句非常阴险的话,是足以要叔向命的七个字。解读出来是这样的:

前面已经经过多次了,作为一个君子,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品格指标,就是不弃其亲,故旧不遗。乐王鲋这样说的意思就是,既然叔向的弟弟书虎站到了栾氏家那一边儿,叔向自然是跟自己的弟弟一伙的。在这次内乱中,非敌即我,没有第三种选择。

既然叔向是栾氏家族一伙的,自然就留他不得了,为此已经杀了很多人了,个顶个都是大哥级的人物,也不在乎多他一个。

就在叔向命悬一线的时刻,退休在家的祁奚知道了这件事情。祁奚已经赋闲,他也没有能力改变国君的心意,但他知道有一个人能改变国君的意志,而且一定会这样做。于是,他乘坐驿站的专车急冲冲地拜见了这个人,他的名字叫范宣子,相信大家对这位老兄并不陌生,前文有他跟和大夫争地的故事。

在这次动乱中,范宣子是驱逐栾氏家族运动的主持者,在晋国如果还有一个人能改变国君在这件事上的决定的话,这个人就是范宣子。

见到了范宣子,祁奚也不客气,直接上诗书,张口就说:诗曰:“惠我无疆,子孙保之”;“圣有谟勋,明征定保”。

诗的意思是说王赐给诸侯土地,子孙们要勤勉努力,世世代代的保有它;书的意思是说一个贤能的人有谋略有功勋,这样的人我们要保护。

背完了诗书,接着就开始教训:夫谋而鲜过,惠训不倦者,叔向有焉,社稷之固也。犹将十世宥之,以劝能者。今壹不免其身,以弃社稷,不亦惑乎?

这段话的意思是,叔向这个人为国家谋划很少出错,而且教人向善,诲人不倦,是国家的基石。这种人就是他的子孙(十世指第十代子孙,按照古人的观点,五世之后亲情就断了,这是极言其可以原谅的意思)犯了错,也应该赦免,以此来鼓励那些有能力的人为国家出力。现在因为他弟弟的带累却不能免罪,这实在是让人看不懂啊。

道理讲完了,就开始举例子:鲧殛而禹兴。伊尹放大甲而相之,卒无怨色。管、蔡为戮,周公右王。若之何其以虎也弃社稷?子为善,谁敢不勉?多杀何为?

想当年,舜杀了鲧,却用他的儿子禹去治水;伊尹放逐了太甲而后又把他接回来辅佐他,太甲始终没有怨恨之色;管叔、蔡叔被杀了,周公却仍然辅佐成王安定天下(管叔、蔡叔、周公本来都是文王的儿子,三个人是兄弟的关系,周成王的叔父。史载管、蔡为周公所杀,而按照祁奚所言推断,似乎是成王杀了自己的两位叔叔,又任用周公,周公仍然一心一意辅佐成王。祁奚如此讲,不知道是误引了这个典故,还是历史又出现了其它版本)。你怎么能因为一个书虎就抛弃了社稷之臣呢?您如果行善政,谁敢不努力?杀这么多人有什么用?

范宣子听了祁奚的话,认为讲得非常有道理,于是与祁奚同乘一辆车去拜见国君,劝说国君赦免了叔向。

这件事情之后,祁奚直接回到了家里,没有去见叔向,而书向被赦免之后也没有去拜见祁奚,直接开始去上朝了。

对他们而言,这都是该做的,所谓贤人就是如此,不但有道德,还得有能力有见识,有一颗平常心,缺一不可为贤人。

3)

通过叔向的故事可以清晰地看到,所谓“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的意思是,仁者,公正无私,只有他们才能站在公平公正地角度上去评价一个人。他们不但能公正地评价一个人,也会公正地对待一个人,唯如此才能明晰“能好、能恶”的含义。

从这个故事里,我们还可以再领略一下《论语》另外两章的含义:“过则勿惮改”和子贡的“君子之过也”。君子要改正错误确实较常人困难许多,不但要承担一定的风险,而且手续也繁多。尽管如此,孔子还是要告诫人们:错了就错了,但是一定要改正。

 

 

第四章

 

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

1)

仁是礼乐文化下非常重要的概念,在《论语》中出现的次数非常多,而含义又各有不同,这就使得有些人感到疑惑,仁究竟是什么意思?甚至有人提出了,在孔子的理念之中,究竟仁是核心还是礼是核心这样的问题。

仁的本义是两个人亲近友爱,由此而发展出了仁者爱人这样的理念。执政者作为君长,对子民的爱,最高的程度就像父母对待自己的儿女一样。

所谓有赤子之心,就像父母见了一个赤身裸体的初生婴儿一样,那么去爱怜他们,呵护他们,为他们提供良好的生长环境。当然,这只是一个比喻,后来这个比喻成了儒家文化中重要的组成部分,衍生出了两层意思,1、当官的都成了父母官,“父母官”之“父母”的含义是只要你孝敬他,他却不肯照顾你。2、赤子之心演变成了臣民对国家的感情,不管国家对你如何,哪怕像孙子一样地对待你,你都要想儿子对待老子一样地对待自己的国家,无怨无悔,是为最高准则,所谓“殷殷游子情,拳拳报国心”是也。

这两种含义与最初人们用这个比喻要求执政者善待民众是正好相悖的,常被人用来指责孔子的思想是愚民的。我在看书的时候常有这种感觉,所谓传统文化就是让你搞不清它原本的含义,再冠以传统之名来折磨你。

仁由最初的亲近友爱演变而成为一种政治目标,所谓的仁者爱人,究竟该怎么爱?

子产是春秋时期著名的政治家,郑国执政的卿。郑国有一条河没有桥,人们过往非常不方便,子产从哪里路过,看到这种情景就拍自己的车马专门在那里接人们过河。孟子对此嗤之以鼻,说如果在河上修一座桥,不就什么都解决了吗?何必这样呢?执政者把该做的做到,就是享受鸣锣开道的待遇也是应该的,哪用得着这么辛苦,还专门用自己的车马接人过河?

礼乐制度本就有一条针对这种情况的规定,在九月、十月天气还没有完全转寒,地里的活计都忙活完了,河里的水位变得很低的时候,就要抓紧修桥,这是一年中修桥的最好的时机。

仁作为一种政治目标,就是要执政者努力提供一种良好的生产、生活环境,整个社会笼罩在一种公平、公正的氛围之下,驱逐那些祸害人民的人,

而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一整套的社会规范来保障,这套制度就是人们常说的礼。礼在古代包含的范围相当广泛,像上面说的九月调集人力修桥即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条。

仁是目的,礼是手段,所以颜渊向孔子问仁的时候,孔子告诉他“克己复礼”为仁。仁与礼,一个目的,一个手段,二者有相通之处,因此仁有时也代指礼,代指这一整套社会规范。

所谓仁者就是信奉礼乐制度、推崇礼乐制度、践行这些规范的人。这一部分人虽然也希望过上好的生活,却不肯破坏制度,认为只有按照礼乐制度的规范获得的美好生活才能永远地保持下去。这又回归到了孔子前面所说的“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上去了。

《论语》分了这么多篇,记录了这么多孔子及其弟子的言行,真正阐述的核心观点就是这么几个,所不同的是,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侧面以不同的角度反复阐述而已。

2)

孔子在卫国的时候,卫灵公向他请教军事方面的一些问题,孔子听了之后,说:这方面的事情我不晓得,祭祀方面的事情我倒懂得一些。

说完这番话的第二天,孔子离开了卫国。一个国家的发展诚然离不开军事势力的保护,但是在民众还不能足衣足食的时候,却去穷兵黩武,则是背离了仁的宗旨。

还有一次,也是在卫国,公元前484年,卫国大夫孔文子想攻打太叔,来征求孔子的意见,孔子还是用老一套来答复他:祭祀的事情我懂,打仗的事情我哪里懂得?

 

回去之后,就让人套车,准备离开卫国,一边套车一边还说:鸟可以择木而栖,哪有树木选择鸟的(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这句话被后人加以变化,成为了名言而流传。孔文子知道孔子要走,赶忙加以阻止,说:我是担心卫国将来的祸患,哪里是为自己打算啊。

孔文子因此取消了攻打太叔的打算,卫国也因此避免了一场内乱。

对于孔子而言,他不是不担心像太叔这种人作乱,只是他处理的方式的不一样,他认为作为执政者只要按照制度行事,使民众富足,万民拥戴,无论是谁也没有作乱的基础。但凡作乱总是要有目的,有好处才肯作乱,如果作乱类同送死,谁还会去触这个霉头?

君子务本,本就是民生,就是社会环境,就是礼乐制度。

“苟志于仁矣,无恶也”,一个人如果有志于仁,一个信奉礼乐文化体系的人,一个有志于践行礼乐制度所规定的各种规范的人,只会遵制度而行,这样的人是不会作恶的。就像孔子一样,我即便不能阻止你为恶,但我总可以不与你一起为恶吧?

前面数章从“仁者安仁”到“唯仁者能好人”等种种理念,都可以包含于这一章之中。

这也就是孔子说这句话的意义之所在。

由于仁的含义过于广泛,使得后人理解这一章的时候,出现了一些麻烦,比如杨伯峻先生这样翻译这一章:“假如立定志向实行仁德,总没有坏处。”

好好的一句话,这样翻译出来却增添了一些无奈的味道儿,其本身的意义也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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