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解读 《论语》故事

《论语》中的故事(54)

第五章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
“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
“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1)
这一章记载的是孟武伯向孔子咨询对于几个得意弟子的评价。
这一章有几点,需要关注:
1、对于“未知也”、“不知其仁”的理解。
 在本篇第五章里,有人说雍也“仁而不佞”的时候,孔子也曾说过“不知其仁”这样的话。
不知也好,不知其仁也好,在不同的场合下会有不同的含义,通常有三种:1、说不知其实是表示知道,像有人向孔子请教褅之说,孔子说“不知也”,如果真的理解为不知道就不恰当了,孔子之所以说不知,是可能不想深谈的表示。2、表示一种否定。子张在请教孔子楚国的令尹子文是否够得上仁的时候,孔子说:“不知也,焉得仁?”这儿,“不知也”其实是一种委婉的否定。3、本意,真的是不知道。
那么,在本篇第五章和本章里的几处“不知也”、“不知其仁也”是什么意思呢?
我认为这是一种认可的委婉说法。
有人说“雍也,仁而不佞”,孔子说“焉用佞”,再联系一下孔子对冉雍的整体评价,就会发现,这句话的意思是“虽然我不知道他算不算得上仁,但是他是不需要佞的”。这种句式就像现在有钱人说“虽然我没钱,但是我也不会如何如何”一样,说没钱正是表示不差钱。
2、对于“仁”的理解。
对喜欢《论语》的人来说,仁简直是一个麻烦制造者,在不同的场合有不同的含义,如果搞不清,就会弄得非常混乱。而想搞清楚却又很令人头疼,随便一处都可以写一篇文章来论证它。
比如“克己复礼为仁”、“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殷有三仁”、 “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等等。
有时候它用来指礼,有时候指一种道德,有时候指的是礼乐文化中最高的一种修养标准,有时候指人,究竟何指,完全需要根据语言环境来决定,而《论语》最缺的又是语言环境。所以要想真的了解它们的含义,就必须熟知历史,借助于那个时代的文化环境来解读,很让人心烦。
不过,随着研究《论语》的人越来越多,研究的越来越深入,围绕在仁上的谜团总会慢慢被揭开,虽然不能保证绝对清晰,但越来越接近准确答案是肯定的。
3、本章涉及到的几个人。
提到子路,许多人脑子里可能会先涌出大力士、粗犷奔放、性格开朗、讲义气、头脑简单粗鲁、一勇之夫等等词语,长期以来,子路这个人已经被标签化了。子路确实有他致命的一些缺点,比如固执、不知变通等等,但这些对比起他的优点来,不过如萤火之光对比太阳,实在是微不足道。
真实的子路并不是一个单纯的人。
2)
孔子曾经说过:“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与?”
狱,指案件。片言,与今天的含义差别很大,古时指单方面的言辞。
孔子的这句话是说仅凭一方面的言辞就可以将案子断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大概只有子路吧。
凭一方面的言辞断案,谁都可以做到,甚至不凭任何一方的言辞断案,也常有人做,这样断出来的案子,通常是冤案。
子路显然不是这样的,他不但能凭单方面言辞断案,而且还须做到公正,让案子双方的当事人都服气才成。
做不到这点,像孔子这样的人怎么会去肯定他?
能凭单方面言辞断案,这需要什么能力?诸位可以私下里冥想,什么人情世故统统要知晓,什么逻辑能力要超强,什么相关制度也必须了如指掌等等,这样说大概不会错吧。
无论谁有这样的本事,都可以算是很了不起了,但这却不是子路唯一值得骄傲的优点。
小邾国的一个大夫因为在本国混得不如意,准备带着自己的领地投奔鲁国。通常情况下,双方要谈条件,谈完条件还需要提一些保障措施,毕竟条件只有在兑现的时候才有意义,然后双方在一起盟誓。
有人经常说中国人不重视契约,其实不重视契约是后来的事情,春秋包括春秋之前的时候,人们非常重视契约,不但重视契约本身,还重视契约的履行,契约如果不能得到有效保障,要契约何用?
在小邾国的这位大夫跟鲁国谈好条件准备盟誓的时候,他却提出了另外一个条件:如果你们要子路说一句话担保,盟誓的事情就免了。
盟誓是为了让神灵来监督契约的执行,但是这位大夫却认为,子路的一诺,甚于神灵的督察。
许多人可能只想到了这位大夫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子路是个实诚人。但是,有人想过另外一个问题没有,这位大夫之所以相信子路的承诺,还必须有另外一个最重要的因素:如果鲁国不能兑现承诺的时候,子路必须有能力保证它兑现。也就是说,他是一个对鲁国当政者非常有影响力的人物。
信,不但要守,还得有能力守住它,这才是主要的。
盟誓本来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从想盟誓到盟誓之间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所以鲁国的当政者知道对方提了这么一个条件之后,派人乐呵呵地找到了子路。可能在他们眼里,这种好事子路是不会拒绝的。不过子路还是拒绝了。因为小邾国大夫带着土地投奔鲁国这事与礼乐制度的精神相背离。
信,要合乎礼法,不合乎礼法,不符合忠恕之道,我们又如何守得住它?这就是子路。
片言可以折狱、守信、超强的个人影响力,这并不是子路的全面。
季氏家举行祭祀。季氏是鲁国最有权势的家族,能为他家主持祭祀的人肯定不是碌碌无能之辈,也许是事项太多,结果忙活了一天,一直到了晚上还没有结束,搞得大家身心疲惫。
祭祀重在心诚,但是时间拖得这么长,使得参与祭祀的人个个疲惫不堪,巴不得仪式赶紧结束,这实际上已经背离了祭祀的宗旨,虽然如此,又不能埋怨参祭的人,体力毕竟是有限的。
后来子路也为季氏家主持了一次祭祀,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这边仪式在进行着,下面的流程已经安排好了。虽然子路没有读过《统筹方法》一类的书,但对统筹学却运用得炉火纯青,整个祭祀有条不紊,大家抱着对祖先敬畏的心情跪拜行礼,不到中午,整个仪式已经结束了。其时,大家都还沉浸在对祖先功德的追忆之中,那份诚心保持始终。
对此,孔子感叹说:谁讲子路不懂得礼?不懂得礼的人会有这样的水平?
这件事情可以反映出子路的政事能力。关于子路,还有一个故事值得人们留意,子路有一次在老师家里弹琴,孔子说:这种水平,干吗跑我家里来得瑟(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
     孔子的这句话讲得非常没有礼貌,很不像平时的他,估计当时遇到了烦心事,无法排解,所以将一口气撒到了子路身上。
 其他弟子知道之后,就开始不怎么敬重子路了。孔子对于自己的失态有些后悔,又进行了补救,说:子路的琴艺已经进到门里了,只是还没有入室罢了(原文: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登堂入室的成语产生于此 )。
     这个故事可以告诉我们两点:第一,师兄弟们原来非常尊重子路。第二,子路的琴其实弹的还是可以的。孔子的弟子中不乏弹琴的行家,如果子路的琴弹得确实很差,孔子又说他入门了,肯定不会让大家服气,孔子也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在对子路的一些资料有了了解之后,诸位可能觉得子路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但是接下来这一项,才是子路真正的特长。
3)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
孟武伯问子路是否够得仁。先生说:不知道。又问。先生说:子路啊,千乘规模的国家,可以让他负责军事方面的工作,不知道他是否够得上仁。
子路,片言可以折狱、守信、善政、通乐,影响力与声誉已越出鲁国之外,这样的人,孔子却独独指出他的军事能力。那么,他的军事水平到底到了什么程度?历史没有留给人们太多供解析的资料,大家只有凭借前面的那些能力加以想象了。
“不知其仁也”在这里是“知其仁也”的委婉说法,冉雍也好,子路也好,都是孔子的得意弟子,是他的骄傲,“不知其仁也”是孔子在谦虚。
孟武伯问仁,孔子却告诉他子路有比较强的军事能力。这说明,当仁作为一项综合指标的时候,能力也是其中一项。
子路是如此,那么冉求(有时也作冉有,实是一人)呢?孔子对冉求的评价是多才多艺,别的就不多说了,只说一件事情。
有一次,齐国入侵,掌握鲁国实权的三家大夫由于各怀心事,在如何迎敌上意见并不统一,在这种情况下,冉求说服大家合力出城迎敌,并亲自率军击败了齐国军队。
古人的亲自率军不是站在后面高呼“同志们冲啊”,而是要身先士卒,真刀实枪的跟对方硬拼的,如果没有两下子,冲上去也不过是做俘虏的材料。
在那一次战斗中,冉求采用了一种比较新式的武器——长矛,得到了孔子的称赞。这个故事被收录在《左氏春秋》中。
这个故事可以告诉我们两点:第一,冉求真的多才多艺,擅长军事指挥,而且个人功夫也是十分了得。第二,孔氏门下的人都多才多艺,甚是了得,这样的人才还经常挨孔子他老人家的批,是因为他老人家对大家的期望比较高。冉求在这次战斗中,选择的车右是自己的同门师弟樊迟——冉求当然不是因为樊迟是自己的同门搞潜规则,车右通常要选择力气比较大的人来担当,如果选择不当,不是搭上性命,就是被俘虏,开不得玩笑。
孟武伯向孔子问冉求的情况,孔子告诉他:冉求啊,有足够的能力管理千室规模的城邑或者治理一个百乘规模的大夫之家。
孟武伯又问公西华的情况,孔子告诉他:可以穿着礼服站在庙堂之上,负责礼仪与外交方面的事务。
公西华对自己曾经有一个评价: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 
公西华说的相是类似于祭祀的总管(子路在季氏家曾经做过的那种工作)、诸侯会见时的主持人这一类的职位。

第六章

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
这一章记载的是子贡与孔子的一次谈话,孔子问子贡:你感觉和颜回相比,那个更强一些?子贡说:我怎么敢跟颜回比?他能做到闻一志世,我只不过才做到闻一知二。孔子说:是不如,我也认为你不如颜回。
吾与女弗如也,还有一种讲法:我和你都赶不上颜回啊。
两种讲法的差别关键在于一个“与”字上,“与”字在古代既可以做连词,和的意思,又可以当动词,表示赞同的意思。
我自己倾向于后面一种,孔子认为子贡赶不上颜回。既然问的是子贡和颜回相比,所以只谈子贡和颜回比较合理一些。
关于孔子认为自己比不上颜回,《庄子》里曾有这个说法,但庄子的思想天马行空,经常比较夸张,很难做得准儿。颜回虽然在孔子的弟子中比较厉害,但是说孔子自己感觉也不如颜回,好像也是过头了一些。这从《论语》中的两章可以得到一些佐证,一章是孔子说“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另外一章是颜回对孔子的评价,“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简直是一种一个笨手笨脚的人跟武林高手过招的感受。
所以,虽然颜回非常优秀,但与孔子相比,怕是还有不少的差距,孔子跟自己的弟子谈论,不会胡乱谦虚,有违直道。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于予与何诛”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
杇,抹墙的工具,在这里做动词。
宰予,亦称宰我,字子我,孔子门下非常有名的弟子,与子贡一起,以口才称。
所谓的以口才称当然不是说他们只是嘴皮子功夫厉害,而是说与他们其他的特长相比,或者在同类的人当中,他们的口才很厉害。
但凡说到口才,人们就想到尖口利牙,一张嘴不歇气儿地能把人说死,就像周星驰电影里的那位大哥,大嘴一张,直接山呼海啸。
在古代这样干是不行的。第一,古代是讲礼仪的社会,该你讲,你才能讲。不该你讲,你一张嘴不闲着,堵着不让人讲话,这不是口才好,是不懂礼,是没有教养的表现,这样的人没人搭理你。第二,只有口才是不行的,就算是媒婆,起码也得懂些人情世故,说出个一二三来吧。媒婆要懂的是人情世故,士大夫们要懂的也是人情世故,不过他们懂的是与治国有关、与国家间关系有关的人情世故,也就是执政者心理分析、可能采取的决策预计、国家形势与利益分析一类的学问,这项本领与张召忠将军在电视上经常展现的那些分析类似,只不过张将军是分析给平民来做参考,而古人通常是试图用它来影响当政者。第三,口才好,不但要能说,会说,还要说到点上。像孔子评价冉雍一样,焉用佞?能将复杂的道理简单地表述出来,让人们接受,这才是“佞”中极品,就像大德不德一样,口才到了这个地步,就可以算不“佞”了。第四,在春秋时期,但凡口才好的人必须礼仪(注意是礼仪,不是礼义)通透。其他的各项技能就不必说了,恐怕都得拿得起放得下。
所以,口才在古代是一门综合性极强的学问。
宰予就是一个具备这种能力的人。他在白天睡大觉,这让孔子非常生气,说:真是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对于宰予我还能说啥呢?啥也不说了。
从老先生痛心疾首地样子来看,这位宰予是白天睡懒觉的惯犯,经常被老师逮着,而且逮着之后态度还很好,不但立马认错,还有悔过表现,向老师积极保证以后不再犯。
口才好的人基本都有这个特点,比较灵活,不认死理,不吃眼前亏。错认了,态度表了,老先生气儿也消了,一切又都从头开始,继续睡懒觉。
对此,孔老先生实在受不了,睡懒觉还好说,被欺骗的感觉实在不爽。所以,老先生生完气之后,就开始总结经验:开始我对于人,听到他的话,就相信他能做到;现在不行了,我不但要听他说什么,还要看他的行动。宰予真改造人啊。
单从老先生讲这番话上,会认为他比较天真,人家说什么他就什么。如果有人这么认为就错了。实际上孔子是一个非常精明的人,夹谷之会齐国想暗算鲁国,孔子没用掐指一算就看穿了齐人的把戏,告诉国君,按照礼的规定,有文事必有武备。不漏声色地准备好了军队,当齐国在盟会上想劫持鲁定公的时候,发现鲁国准备得很充分,只得作罢。
有的人一抬手一举足都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所有的精明都在身上显现出来,孔子的精明是在心里,属于扮猪吃虎的那种人。
既然如此,孔子为什么说“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呢?
有四点应当注意:
1、孔子之所以相信宰予,是认为他是自己的弟子,宰予除了这个缺点之外,一向表现良好。
有人曾经问孟子,周公既然这么牛,他咋事先没有预感到管蔡二人要造反呢?孟子说:因为管蔡是他的弟弟,他怎么会没事瞎琢磨自己的弟弟?
孔子之于宰我,大约与周公之于管蔡类似。
2、孔子所谓“始于人也”之人主要指宰我这种人,这就像关系比较亲近的人吵架,表示疏远的那种口气,夫妻之间经常会遇到这种口吻:有人讲话不算数,我懒得理他了。“有人”在这里是特指,要享受“有人”的待遇,需要一种特殊的关系。
实际上孔子对于观察别人是非常有一套,大家还记得有一章,孔子告诉人们该如何观察分析一个人,而且还颇有心得的告诉大家“人焉廋哉”,他之所以被宰我“廋”了,当然因为宰我除了睡懒觉之外,其他方面表现大都不坏。
3、孔子虽然开私学,却跟现在不一样。没有固定的课堂,学生也不需要天天按时上课,迟到旷课都不行,而是有问题就去找老师,没有问题在家里爱干啥干啥,自由度非常高。而且孔子的学生大多都是成人(像曾参、颜回等人都是父子同为孔子的学生),有家有口的,也有自己的家务事要处理。白天昼寝,是指宰我在自己家里白天睡觉。
4、千万不要以为孔子非常厌恶宰我,老师又不是爹,如果真厌恶,就不会连白天睡觉这种事情都管了。
宰我聪明,悟性高,肯钻研,喜欢从一些刁钻的角度向老师发难,是孔子的高足,像子路一样,虽然经常受老师的敲打,却是老师的爱徒,对老师也无比尊敬。
孟子评价孔子的时候,曾经引用了孔氏门下三弟子的评语,来作为例子,其中之一就是宰我,宰我对老师的评价是:自有生民以来,就没有能超过老师的。——听到了吗?开天辟地,独此一家!
如果宰我真的不堪,评价没有说服力,孟子引用了反而不好,孟子也不傻,不会找一个没有什么力量的例子来证明自己的结论。
有人曾为宰我抱不平,认为孔子欺人太甚,这就有点咸吃萝卜淡操心了,人家师徒之间的关系好着呢。
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子曰:“枨也欲,焉得刚?”
先生说,我没有看见能称得上刚的人。有人说:申枨能算得上是刚了。先生说:申枨私欲太盛,这样的人怎么能做得到刚呢?
刚的本义是坚硬。由此引申出刚强一类的意思,如果要找从历史上找一个符合刚强的人,大概海瑞比较符合吧,此兄无欲无求,软硬不吃,非常让时人头疼。但他显然不会是孔夫子能衷心称道的人。
我认为所谓的刚就是有原则,与我们现在说的刚强有一定含以上的差别。
杨伯峻先生将“刚”翻译成刚毅不屈,钱穆先生则做了保留,讲这一句译成“我没有看见刚的人”,在没有非常恰当的词语来表达的时候,还是保留好一些,因为下一句有专门的解释,可以让人们知道孔子所说的刚的要求是什么。

第七章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这一章说的是子贡对自己的一种要求,或者说希望自己能做到这样。他说:我不想别人驾凌于我,我也不驾凌于人。孔子说:赐啊,你还做不到这点。
研究《论语》的一个兴趣就是看《论语》中某一章在不同的人手里,可以解读出不同的意思来,就好像《论语》是一个面团,可以随意由人捏造出不同的玩意儿。但是我们应该知道,无论如何,孔子及其弟子们在讲这番话的时候,绝对不会这样,让对方听来,这样也可以,那样也可以。如果真这样,这算什么人?
《论语》中的任何一章,在当时只能有一个意思,不管今天我们能找到它当初的意思与否。
读《论语》最为讨厌的事情也就是许多时候,鸡讲鸡有利,鸭讲鸭有理,让读者莫衷一是。
本章,本来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却也被搞出了很多意思。
1)
朱熹认为:子贡言我所不欲人加于我之事,我亦不欲以此加之于人。此仁者之事,不待勉强,故夫子以为非子贡所及。程子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仁也;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恕也。恕则子贡或能勉之,仁则非所及矣。” 愚谓无者自然而然,勿者禁止之谓,此所以为仁恕之别。 
也就是说,朱熹认为,“不欲人之加诸我”与“无加诸人”是属于仁者级别的,而“施诸己而不愿”与“亦勿施于人”是恕这个级别的。
对于这个讲法,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实在没有看出“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与“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有任何含义上的差别。
可能是朱熹也认为这样讲似乎勉强了些,但是既然圣人这么说,必定有圣人的道理,所以他开始从“无”与“勿”的区别上找原因,认为“无”是自然而然,而“勿”则是禁止。
功夫做到这个样子,也真算是到家了。
钱钟书先生的《管锥篇》曾对“加”字有比较详尽的研究,由于篇幅太长,又加以是文言文,即便引用起来也非常啰嗦,就不引了。简单的说,钱先生认为“加”在这一章里,有欺压的意思。
问题是这种意思从哪里来的?子贡不想别人加之于自己身上的又是什么?
任何一个人不想别人强加于自己的,都是认为不合理的、不义之事,如果合理,就该自己做的,也就无所谓“不欲”了,即便有“不欲”的想法,也不好意思想子贡这样冠冕堂皇地说出来。
所以这儿的“加”有强加的意思,由此而引申出欺压之意。
但是,子贡这句话的含义远比“加”直接解释为欺压要丰富的多,试想,如果把这一句话理解成“我不想别人欺压于我,我也不去欺压别人”,不是很普通的一种要求吗?子贡真的连这点都做不到,以至于孔子要说“非尔所及”吗?
揭开这些疑问的关键在于“不欲人加于我之事,我亦不欲以此加之于人”和“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到底有区别没有。
孔子说“吾道一以贯之”,忠恕之道是所有礼乐制度、礼乐文化的基础,可以说它在孔子的思想体系里,要多重要有多重要,懂得了它,就抓住了仁的名门。忠恕与仁,一个是理论,一个是理论的具体应用,仁是以忠恕为依据发展出来的一种政治文化理念,二者异名同体。
对于政治而言,仁是要求执政者向民众提供良好的生存环境,对于个人而言,它是要求人们遵守社会规范,对于国君士大夫而言,它是要求人们达到相对于自己社会地位的个人修养。
所以,仁对于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要求,在不同的场合有不同的含义,如果非要说“不欲人之加诸我”是仁、“施诸己不愿”是恕的话,只能说,这种讲法太有点无厘头了。
“不欲人之加诸我”和“施诸己不愿”其实是一个意思,这些话不过是在不同场合对不同人所讲而已,或者说根本都是在同一个场合下所言,因被不同人辑录宣讲,而在用词上略微有些变化罢了。
研究《论语》不得不研究某些字的字义,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研究完毕,还是要回到整体上来分析。否则的话,就像拿显微镜下的照片到现实里找实物一样,是很难对上号的。
2)
朱熹等人努力将“吾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和“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两句话加以割裂,试图找出它们的不同的原因,是因为在《论语》中还有这样一章: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卫灵公篇)
子贡请教孔子:有没有这样一句话,可以用它来作为终生的行动指南?孔子说:大概要算是恕罢,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推究朱熹和程颐的认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如“不欲人之加诸我”的心理可能如下:1、孔子告诉要奉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2、孔子认为子贡做不到“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3、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恕道。4、比恕道高一级的自然就是最高级的仁道了。
分析起来略微显得有些绕,不过事实可能就是这个样子。
程、朱似乎忽略了一点,孔子告诉子贡的是一句可以终身行之的准则,而当时的最高标准就是仁,这二者本来就是一回事情。
在雍也篇还有一章可以作为参考: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在含义上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和“不欲人之加诸我亦勿加诸人”没有根本的区别,都是属于以己推人、以人推己的“近取譬”性质,一句话,忠恕之道而已。
既然如此,为什么孔子既告诉子贡终生应该奉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又说他还做不到“不欲人之加诸我亦欲无加诸人”呢?
因为这根本就是在两种场合下讲的话,一种是孔子告诉应该怎么样做,另一种是孔子告诉子贡,他现在还没有达到这样的水平。
现在没有达到,并不是说应该放弃,更不表明子贡以后就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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