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解读 《论语》故事

《论语》中的故事(61)

第十七章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子贡说:如果有人能博施于民又能于大众有所裨益,咋样?能算得上仁吧?孔子说:岂止是仁!这简直就是圣人!就算尧舜这样的人还愁做不到这一点呢。所谓仁,就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够通过反思自己去了解别人,这就是通向仁道的途径。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含义在本质上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一样的,只不过反过来而已。

你喜欢吃好东西,别人也喜欢,你喜欢美女,别人也喜欢,你喜欢住好房子,别人也喜欢,正因为如此,作为执政者要提供一种好的社会环境,为人们通过自己的奋斗来达到自己的目标提供一条途径,这条途径是什么?大家都认可并遵守的社会规范,而公平、公正、合理的社会环境,又需要一定的制度来保障。

因此,忠恕之道也好,中庸之道也好,仁道也好,王道也好,最后的目标指向都是礼乐制度与礼乐文化,目的再好,也需要一定的手段才能实现。

它们实际是一回事,是从不同角度、不同侧面对它的一种阐述与称呼而已。

杨伯峻先生将“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直接翻译成“自己要站得住,同时也使别人站得住;自己要事事行得通,同时也使别人事事行得通”太显直白,失掉了原文中隐喻的丰富含义,这种翻译模式有时到不如不译,反正现在人们的文化程度都相对较高,足以理解原文的含义。

“能近取譬”翻译成“能够就眼下的事实选择例子一步步去做”则连原文的意义都失去了,甚不可取。

杨先生的《论语译注》注释详尽,非常重考究,颇有可取之处,而且非常注重直译,这是他的优点。不过,优点过了有时候会变成缺点,如果不看原文,直接看杨先生的译文,有时会看得人发懵。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

这一章记录的是孔子对待古文化的一种态度。

作,一种指创作,提出原来没有的制度、理念。另一种指借题发挥,在古人思想的基础上,将外延拓展,或者由此生出新的观点来。

古,指古代的制度和诠释这些制度的理念,有人单纯地理解为文化,不恰当。

老彭,有人说是商朝的一个大夫彭祖,也有人说是指老子和彭祖。无论是谁,都是孔子认为在对待古代制度与文化上,与自己态度一致的人。

孔子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向人们传授的制度也好,思想也好,都没有超出这八个字: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从古到今,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他自己和一个叫做老彭的人。

有人认为孔子之所以这样说是在谦虚,因为他们相信孔子传授下来的文化是孔子创制的,这是一种靠不住的说法。就像明明是我们自己说的话,提出的主张,硬说是鲁迅或者胡适这样说过,这种做法怎么看也不像是在谦虚,倒像在欺骗。

古人崇尚直道,什么是直道?该谁的就是谁的才算得上是直道,分明是自己的发明创造,硬要按到古人头上,有错算谁的?拉大旗扯虎皮,这不是孔子的作风。

在理解这一章的时候,还容易产生另外一种错觉,认为孔子主张全盘复古,反对任何改制,其实不是这样的。

礼乐制度并不是一蹴而就的制度,它有一个缓慢的成长期,是把先人好的理念、好的章程不断吸纳到自己的制度中来而形成的一套制度。

应该说,礼乐文化一直具备一种吐故纳新的能力的,这种能力只是到了后世,人们将孔子作为儒家宗师,并僵化了他的思想之后,才失去的。

关于这一点历史中有许多佐证,比如我们之前引用的《夏父展谏宗妇觌哀姜用币》故事中,鲁庄公说“君作故”就说明在人们的理念中,国君是可以制定制度的,而且一旦制定了,就会为后人所仿效。

而夏父展反驳鲁庄公的话,则更能证明这种做法在当时是很通行的,夏父展说:“君作而顺则故之,逆则亦书其逆也。”

意思是,国君的做法只有合情合理,才能被后人承认并效法,否则会作为反面典型被记录下来。

先人之法不是不可改,而是改的时候要慎重,要符合礼乐文化的精神,礼乐文化的精神是什么?以人为本。如果与这个宗旨相悖,不但得不到承认,还会成为一个笑话。

礼乐制度在这一点上有点类似英美法系中的案例法。

这一章也告诉了人们另外一个事实:人们现在所讲的礼乐制度与礼乐文化并非孔子创制,只是由他挖掘整理系统传承。当提到孔子思想的时候,应该有一个概念,这些思想虽为孔子接受,但并不由他发明。

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

这一章是孔子对于自己的一个评价。

他说: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对我而言,算得了什么呢?

识,有人理解为记住的意思,不恰当。孔子作的工作哪里是记?分明是挖掘整理嘛。识的意思就是辨别。

默而识之就是指孔子在做这方面工作时候所做的努力。默是指不说话,不出声,孔子用这个字来形容自己做这些工作时的心境,真是妙极了。

所谓“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一个默字就将它刻绘得惟妙惟肖。

有人说“何有于我哉”的意思是“这些事情我还都没有做到位”,认为只有这样理解,才符合谦虚的宗旨。

自己谦虚可以,替古人谦虚就没必要了,这三桩事情是孔子平生得意之作,实在没什么理由谦虚。

本篇第三十四章,如是说:

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公西华曰:“正唯弟子不能学也。”

在这段话中孔子对自己的评价是“为之不厌,诲人不倦”,与本章完全相同,足见谦虚一说为虚妄。

 

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德以修成,学以讲能,闻义能从,知过能改,是对君子的要求。孔子说这些是他的忧虑,不知道是忧虑自己做不到,还是忧虑弟子们做不到。

 

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

 

申,通“伸”,舒展的样子。夭,指颜色和悦。

这是后人记载孔子在家闲居时的姿态,身体放松,舒展,神态和悦,自然。

这种记载以第十篇居多,孔子的一举一动都成了后人研究的对象,足见其对当时影响之深。

从这一章里,我们也可以领悟孔子的生活态度,人不但要努力工作,也要会享受生活,这与后人那种刻己的思想是截然不同的人生观。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孔子说:哎呀,我已经这样老了,好久没有梦到周公了。

孔子的理想是做周公那样的人物。他当然不是不想做周文王,但人周文王生下来就有土地,有人民,这是孔子想学也学不来的,所以只能做周公。

武王死了之后,周王朝一度面临困境,成王年幼,周公摄政,消除了各种内忧外患,稳定了周的统治,是后世臣子的最佳楷模。

孔子说他好久没有梦见周公,并不意味着之前他真的做梦梦到周公。我们现在也是如此,我们我们立志向哪个伟人看齐,想在未来创立哪个伟人的功业,也不会真的总梦见他。

我小时候特别想当孙悟空,想吃什么东西了,从身上揪下一根猴毛来,说声变,一切就ok了,但我一次也没梦见孙悟空,不但没有梦见孙悟空,连唐僧也没有梦见一次。倒是经常梦见尿床,通常的情景是母亲喊起床不起,明明憋得难受,想撒尿,还想再睡一会儿,结果经常会做到这样的梦:憋的难受,到处找也找不到撒尿的地方,好容易找到了,赶紧痛快一下吧,一边痛快着,一边感觉自己身子底下热乎乎的。每次遇到这种事情,父亲或者母亲都会招呼我几个巴掌吃吃。让人觉得委屈的是,打心眼里我没打算尿床。

孔子所谓的梦周公,是指他的一种理想,一种追求。在讲这句话的时候,孔子忽然想到自己好久没有这种想法了,因此有此一叹。许多人都有过类似经历,将某种事物当做一生的追求,追求了好久,虽感到遥遥无期,却仍然锲而不舍,直到有一天,自己都感觉麻木了,蓦然回首,她竟已远去。

身尚在,梦已远,一句甚矣吾衰也,包含着多少沧桑与悲凉。

 

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道是什么?是忠恕之道,是中庸之道,是富贵之道。“富与贵,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要实现这一目标,必须有德做支撑。德又必须以仁为核心,如果要做到这一切,必须从礼乐射御书数中着手。

从艺到仁到德到道,是一条生产君子的流水线。

杨伯峻先生的翻译:

孔子说:“目标在‘道’,根据在‘德’,依靠在‘仁’,而游憩于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之中。”

钱穆先生的翻译:

先生说:‚立志在道上,据守在德上,依倚在仁上,游泳在艺上。‛

朱熹的释读:此章言人之为学当如是也。盖学莫先于立志,志道,则心存于正而不他;据德,则道得于心而不失;依仁,则德性常用而物欲不行;游艺,则小物不遗而动息有养。学者于此,有以不失其先后之序、轻重之伦焉,则本末兼该,内外交养,日用之间,无少间隙,而涵泳从容,忽不自知其入于圣贤之域矣。 

 

子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束脩,十脡干肉,脡本指条状干肉,也可做干肉的单位。

这是孔子讲自己对待教育后人的态度。有人把束脩误认为是孔子收的学费,并以此对孔老师大加抨击,这么做是不合适的。实际束脩是一种见面礼,按照常规,你如果想去结识一个人是不好空着手去的,特别是想拜人做老师的时候。

自行束脩以上就是自己带着束脩以上的礼物,来从孔子的话里可以看出,束脩大约是拜师礼里面最轻的一种礼物了。这句话实际说明了孔子对后生小子提携的一种态度:只要你肯来,我就肯教。

孔子这句话是有教无类思想的具体体现,只要想学好,就来吧,总比学坏好,《论语》别的章节里也记载过类似观点。

不带礼物可以么?这在古代是一种非常失礼的行为,谁也不会傻到这么做的。连孔子周游列国,拜见各国国君都必须携带见面礼,总不能说孔子去求官,还要给国君发工资吧?

学费是定期要收的,而束脩是一次性的,这是二者的差别。

 

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这是孔子与人谈如何教授弟子的谈话记录。

愤:在学习过程中,明明已经摸到边儿了,却总是抓不住的那种感觉。悱,张口欲言,却又说不出的样子,明明话就在嘴边儿上,却就是想不起来。

孔子只有在弟子们努力到这种程度的时候,才予以指点。这种做法颇似庖丁解牛的那种感觉: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 

老师着力不多,弟子收获甚大,老师口吻微动,弟子已豁然开朗。

要求弟子能举一反三,引导弟子主动思考。这实际就是在教弟子一种自己学习的法门儿,如同颜回一般,老师讲完,自己回去通过各种方式去研究比对印证。

 

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

 

有丧者,指家里死了人的人。

一个人家里是否死了人,孔子是如何看出来的呢?根据礼制,家人要依据与死者的关系不同,穿不同的丧服,而且亲疏不同,服丧的时间也不同。

按照我们老家的规矩,如果有人家里有丧事,一年之内都不会走亲访友。不知道古代的规矩会怎么样。有人说孔子跟有丧者一起吃饭,不肯吃饱,是源于恻隐之心。我倒认为他是把它看做一种礼仪更为恰当。

 

子于是日哭,则不歌。

 

有的版本将本章与上一章合为一章,皆可。这些章节记录的都是孔子的一些行为,按说应该归于第十篇比较合适,但是古人并不讲究这些,本来就是记录来做参考的,也没有什么严格的分类。

先生如果在这一天哭过,就不再唱歌了。

过去讲究哀乐有节,一个人好好地是不能哭的,像魏晋人那样,高兴了就笑,难过了就哭,遇到个岔道也大嚎一场,放在春秋时期,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无端端的,你嚎的什么丧?!

如果有人在某一天哭过,就说明他是在为某人哭,或为自己的亲戚朋友,或为朋友的朋友。古人在这方面非常讲究,什么关系的朋友,该怎么哭,到什么地方哭,哭到什么程度,都有标准可以供参考。

唱歌弹琴除了是政治礼仪,也是个人娱乐的一种,而且从现在的资料来看,好像孔子特别钟情于这两项娱乐活动,应该算是当时了不起的歌唱家,只是奇怪像这种老夫子都喜欢唱什么歌,会不会唱起《关关雉鸠》来没完没了。

《论语》记载这一章,似乎在说明,这种做法是一种礼仪。

未尝饱也,说明孔子一直是这样做的。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子路曰:“子行三军,则谁与?”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

 

这一章记录了孔子与弟子们的一次聊天,参与者有二个,孔子和子路,这番话的主题是冲动是老虎。

先是孔子对颜回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只有我和你能做到这样吧。

“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是两句非常高的评语,它不但是指只要有人愿意任用,自己就出来做事,还隐含了其它一些内容,比如:

    1,孔子曾经说过,“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用之则行,不是指随便什么人来招招手,都跟着他走,而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这个人得真想做事。公山弗忧在费县搞叛乱,想招孔子,孔子想去,原因就是他认为公山弗忧遇到了困境,能解决他困境的只有自己和自己的那套制度,因此他想去碰碰运气。

如果去了不能如愿,孔子还是会选择离开。他之所以敢去,也是因为自己有把握进退有据,如果去了就走不了,像子路在卫国一样,孔子也不可能去。

  2、行,要行大道,按照礼乐制度来做事,如果违背了这个原则,还是隐起来算了。

    3、舍之则藏,不是把自己藏起来,而是将自己的本领藏起来,继续默默无闻地等待时机。用孔子在宪问篇里的一句话来讲,叫做“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

子路听到老师夸奖颜回有些眼热,不过他也承认颜回非常了不起,所以他向老师问了一个自己最拿手的问题:如果让你指挥三军,你跟随一起?

子路有勇力,擅长军事,很为此自得。

孔子说:徒手去打老虎,徒步去过河。逞强好胜,以不怕死自诩,这种人我是不会跟他合作的。我愿意跟那种临事而惧,谋定后行动的人一起做事。

暴虎:赤手空拳去打老虎。过去人们的生活环境比较恶劣,为了生活经常需要出生入死,因此武勇是一项非常重要的个人品质,在曾几何时,能徒手博猛虎,是勇士的一种标志。

《水浒传》里面武松和李逵都打过虎,武松用哨棒,由于过于紧张,上来就把趁手的武器给搞得不趁手了,只好赤手空拳跟老虎干,干完之后,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李逵则不然,手里有朴刀,与武松相比,那简直算是现代化武器,而且李逵这人看起来有些呆,但遇到实际问题的时候却贼精,他采取偷袭的方式,把老虎干掉了。从杀虎的成绩上看,李逵无疑是占优的,但却没有武松打虎那么声名远扬。究其原因,是人们心中的英雄情结在作祟。这种思想其实挺坑人的。

《诗·郑风·大叔于田》中有这样的句子:“襢裼暴虎,献于公所。”一个人,赤身露膊,杀死了一只老虎,将它献给了国君。

冯河,徒步过河,指河水较深,需要凭借工具的时候,却试图游过去或者水流很急的时候试图涉过去。古代过河的工具除了舟船筏子之外,还有葫芦,都是一些安全的法子。

暴虎和冯河都曾经说牛闪闪的事情,很值得吹嘘的,但随着社会的发展,人们有足够的能力来防卫自己了,在这样去干,就显得有些太莽撞了。 

孔子不但反对暴虎冯河,尤其反对死而无悔。死而无悔是什么意思?就是逞强好胜,就像两个小孩子逞强,甲:你敢从这里跳下去吧?乙:你敢我就敢。甲:啪~~.——摔死了。你说图什么许的?

这种暴虎冯河的心里到现在孩子很坏地影响着人们,年轻人经常为了一句话,一个眼神去拼命,还美其名曰不怕死。就算不怕死也得用到正地方去,这样随随便便死了,拿自己太也不当玩意儿了。

子路是孔子弟子中最有勇力的,也是最爱逞强的,孔子为此非常担心他,所以常常提醒他,戒惧他。

从年龄上说,在所有的弟子中,子路与孔子的年龄最为接近,但由于子路性子率直,对老师又非常崇敬,属于孔子的铁杆粉丝,所以非常看重老师对自己的评价,一言一行,总想获得老师的赞赏。

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人们做事都是有目的的,不是为了显露自己,所以做事的目的是为了成事,最能反映孔子这八个字的是他辅佐鲁定公参加夹谷之会的故事。

在去夹谷之会前,他预备好了军队,告诉鲁定公:按照制度来讲,有文事必有武备。与齐景公会盟属于文事,所以必须准备好军队防备不测。果然在盟会上齐国人打算使坏,想劫持鲁定公,被孔子成功阻止。

对君子而言,做一件事情,把所有方面都考虑到,不要有闪失,是非常重要的。它往往涉及许多人的利益,涉及许多人的身家性命。逞强的人喜欢自恃强勇,做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事情。关羽的走麦城就是典型的例子,总是高看自己,小视别人,丢了自己的性命不说,整个形势都搞糟了。

当然,孔子的这些话还有更深层的意思,比如熟悉兵法的人会从“临事而惧,好谋而成”看到兵法的精髓,这八个字换成军事术语叫做“未谋胜,先谋败”,各种不利因素都考虑到了,筹划出对策,先使自己利于不败之地,再谋求击败敌人,只有这样的人才可以与他行三军。

理解了这些,就能懂得孔子为什么对子路说这番话了。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孔子说:富如可求,即便是执鞭之士,我也愿意去当。但如不可求,就做我喜欢的事情。

我认为孔子这句话里明明白白地讲了两个事情:1、在可求的情况下,某些工作即便地位低,也愿意去做。

在古代求贵只有做官一途,但求富的方法就比较多了。你可以去经商,或者做一个手艺人之流的,都可以。在这点上,古人跟今人分别不大,如果说非要搞些分别出来,那就是古代没有这么多职业让人去做。

孔子的弟子子贡在学习当官之余,喜欢经商,而且是一个天才,对于什么时候流行什么货物,非常敏感,所以他算是春秋时期的土财主,相当阔气,连孔子看了都感叹不已,说他是经商的天才。

相比之下,颜回就差些了,机遇非常不好,尽管能力非常强,但日子过得一直比较清苦。谁都不喜欢过苦日子,但为了摆脱贫穷胡作非为就不好了。

孔子自己也喜欢过好日子,而且老先生是一个非常会享受生活的人。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像子贡一样去经商?这句话可能就是一个答案。

《论语》中有许多对话都只有一句,但人们都有一个经验,谁都不会好端端的蹦出一句话来,大多都是有语境的,你有来言我有去语。但凡正常人讲话,都有一个主题。

从这几句话的内容看,孔子在与人论求富的事情,因为没有谈到贵,所以可以大致将做官这一途先排除。

在这种情况下,孔子讲的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是对求富的支持。只要合理合法,自己辛苦流汗挣来的就好。

执鞭之士是地位比较低的人,孔子用它来作比喻,就是为了表明对这种观点的支持。

这类似有人征求朋友:我打算搞个兼职,多赚几个钱养家,但是害怕被人瞧不起,脸上不好看。朋友告诉他:怕啥?如果扫马路能赚钱,就去扫马路,啥了不起的?

2、如果做不到咋办?那就不如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孔子喜欢做什么?做政治家。

我们可以设想一个对话的场景,某人:先生为什么总想求仕?是不是认为做商人社会地位太低?

孔子:哪里!如果扫马路能发财,去扫马路我也不在乎。但是,我经商不成啊,没有那个能力,所以还是做我喜欢的事情好了。

孔子一生都在追求做一个出色的政治家,直道晚年实在没希望了,才放弃,再也不做周公梦了。

从这段话中可以看出,孔子并不歧视社会地位低的人,只要大家规规矩矩做事,怎么发财都可以。

对于这点,后人不怎么认同,他们认为像孔子这种级别的圣人或者就是为了受苦的,竟然成天絮叨什么富贵,这不是笑话么?所以,对于这一章就有了如下几种解读:

1、执鞭,贱者之事。设言富若可求,则虽身为贱役以求之,亦所不辞。然有命焉,非求之可得也,则安于义理而已矣,何必徒取辱哉?

2、圣人未尝有意于求富也,岂问其可不可哉?为此语者,特以明其决不可求尔。

3、君子非恶富贵而不求,以其在天,无可求之道也。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些人认为孔子跟钱财有仇。

子之所慎:齐,战,疾。

从这句话的语气来看,是弟子们讲论孔子时讲的话,也可能是向自己的弟子传授的时候,以孔子举例,来说明执政者应该慎重对待的事情。

孔子周游列国,并不是像有些人讲的,非常落魄,而是到了那里大都能找到事做,不过不怎么如意就是了。他一生的辉煌还是在鲁国,国君和季氏把国家的事情都委托给他了。

这七个字可能是讲孔子执政鲁国时所特别重视的三件事情。

齐,同“斋”。斋戒的重要意义在前面已经讲述过了,斋戒体现了古人对神、对政治的一种敬畏的态度。从这个字上也可以看出,孔子离无神论者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战,指战争。古人对待战争的非常慎重,简直到了能不打就不打的地步,这从《月令》中也可以反映出来,一再告诫执政者,乱用兵力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论语》中另外三处孔子关于这方面的言论,可以给我们一些启示。

     1、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子路篇)

 什么是善人?在杨伯峻和钱穆两位老先生的译注里都没有解释,朱熹的《论语集注》也没有提及,可能大家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用不着多费口舌吧。

善人今天我们称之为好人,乐善好施,人称之为大善人,但是大善人未必懂兵法,未必懂战争,如果用现在概念里的善人去教民七年,估计会把大家教成滥好人,所谓“可以即戎”完全是谈不上的。

从这一章里我们可以推知,孔子所谓的善人至少要精通战争诸事,从军训到战备,都得有两下子才成,否则到了发生战争的时候,总不能让大家空着两拳去搞空手入白刃吧?

有能力的专家,训练民众训练七年,战备搞了七年,然后才有跟人拼命的资格,你说孔子对待战争的态度慎重不慎重?

     2、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子路篇)

 如果不慎重会发生什么问题?平时不搞战备,不搞军训,没事弄老百姓给自己修宫殿,把国家搞得很疲惫,等有了战事的时候,又驱赶着老百姓上战场,这算什么?跟把老百姓送刑场上亲自杀掉他们差不多。

从内容上看,这一章其实是对上一章的总结,但未必是同一场合下讲的话。在孔子慎重 的战争思想里,还隐藏了礼乐文化的另外一种理念:仁者无敌。

试想,一个国家百姓富足,人民好勇知礼,战备充足,会怎么样?谁没事吃饱了撑的会惹乎这种国家?那不是作死么。

对此,孔子这样讲:“‘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诚哉是言也!”(子路篇)

善人不但要是军事全才,还必须是政治全才,说白了就是圣人。由这种人治理国家一百年会有什么效果?胜残去杀!什么是胜残去杀?朱熹这样解释:胜残,化残暴之人,使不为恶也。去杀,谓民化于善,可以不用刑杀也。

钱穆先生基本沿用了朱熹的解释:胜残,化残暴之人使不为恶。去杀,不用刑罚战斗。

搞不清钱先生不要刑罚战斗是啥意思,可能是指到了打仗的时候,大家都像李逵一样,大斧头一挥只顾排头儿砍将过去吧。

残:指残虐,胜残却不是指化残暴之人,它与下文去杀合并起来的意思是指不战而胜残虐之国。

诸位试想,一个国家按照仁的理念搞了一百年,老百姓训练了一百年,这国家得变成什么样子?还不得人人富得流油,个个是武术大师啊?

残虐之国又是什么情况?执政者残暴不仁,老百姓饥寒交迫。两个国家的军队在战场上相遇,这仗还用打吗?美国攻打萨达姆,打倒后来,萨达姆的军队都找不到了,搞得军事专家都感到迷惑不解。

在去卫国的路上,冉有曾经向孔子请教为政之道,孔子告诉他“富之”“教之”,其实质也是这种思想的体现。

战争在古人的理念里是一个系统工程,它开始于一个国家的政治,对此战国时《荀子》有着更为详尽的论述,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自己去翻一下。

疾,应当指今天所说的流行性疾病。古代医疗条件不好,一旦发生这种情况是非常要命的,大量的人口染病,生产要被耽误,而且可能引得敌国窥视,是一件非常要命的事情。

既然慎重地对待这个问题,会不会有什么预防的措施?如果有的话,也算是具体事宜了,像这种章程,即便有也该医官掌管,大约像礼乐制度其它一些具体的制度一样流失殆尽了,今天是很难见到的。

有人认为疾是指孔子对待自己的疾病特别慎重,似乎不大对头。第一,只要是正常人谁对自己的疾病都特别慎重,生病是一桩非常痛苦的事情,想不慎重也不成。第二,前面谈的都是与治理国家有关的事情,后面忽然变成关心起自己的身体来了,这种转变似乎跨度太大了些。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

 

有些人人看到这一章会感到迷惑,无论多神奇的音乐,连听三个月也该腻了,到底是什么吸引了孔子?下面为您分说这一章的故事。

1)

乐在古代政治中的作用非常神奇,不神奇也不会把这套制度叫做礼乐制度了。古人在乐中寄存了我们所看不到的东西,他们也能从中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有一个关于孔子跟师襄学弹琴的故事,是这样的:

孔子学琴于师襄子.襄子曰:“吾虽以击磬为官,然能于琴,今子于琴已习,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数也.”有间,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为人也.”有间,曰:“丘迨得其为人矣,近黮而黑,颀然长,旷如望羊,望羊远视也,奄有四方,非文王其孰能为此.”师襄子避席叶拱而对曰:“君子圣人也,其传曰文王操.”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师襄认为孔子的琴已经学得差不多了,但孔子认为还不够,他不但要通过研究,来“得其数”,“得其志”,还要“得其人”,最后直到从师襄传给他的曲子中看到了一个人,他不但看到了这个人,而且还详尽地描述了他的形象,并且通过对该人面貌特征的分析,得出了一个非常精准的结论,他是文王。

对此,师襄佩服得五体投地,夸孔子简直是圣人,因为他传给孔子的曲子就叫《文王操》,是描述文王事业功绩的。

古代有不少类似的记载,总给人一种神神乎乎的感觉,让人对其颇感怀疑,觉得古人喜欢夸大其词,爱吹牛。有这种感觉并不奇怪,毕竟我们没有生在古代,中国文化几经断代,二千五百年隔绝下来,文化环境已经彻底改变了,不理解是正常的。

一般情况下,乐在古代有三部分组成:曲,诗,舞。三者其实是一回事情,分别是用乐符、语言和动作来叙说故事。

音乐是一种特殊的语言,只有通晓它的人才能听明白它要表达的含义。

这就像我听《二泉映月》,刚听时只觉得入耳,喜欢听,感觉有点哀伤而已。等知道是什么曲子之后,似乎能听得出悲凉与寂寞,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如水的月华洒落下来,心中也时时会涌起莫名的忧伤。

我是乐盲,对音乐完全不懂,也不常听音乐,说一下听《二泉映月》的感受是想说明,音乐这个东西确实很神奇,是旋律的文学,懂得越多,读懂越多。

2)

有一个有关孔子的故事对诠释古乐三要素比较有帮助,原文比较长,就不引了(《礼记》和孔子家语都有记载),大体梗概是这样的:

宾牟贾与孔子一起探讨周代名乐《武象》,武象是描写武王功绩的古乐,先是孔子问宾牟贾:乐开始之前,先“咚咚”敲半天鼓,耗费这么长时间,为什么?(夫武之备诫之以久,何也)

宾牟贾:这是一种象征,用以表示武王在出兵攻打纣王的时候,担心得不到人们的响应(病不得其众也)。

从宾牟贾的回答中可以知道,在武王伐纣之前,曾经犹豫了好久,担心自己的同盟们对攻打纣王有疑虑,不肯尽心。在现在能看到的一些历史资料中有些可以佐证这一点,武王曾经与同盟国会盟,最终却没有去攻打殷商,直到二年之后才开始走上真正的伐商之旅,很可以说明武王当时也是顾虑重重的。

这一点历史反映在《武象》中,就是正乐开始之前,不断地敲鼓,表示武王在鼓励动员游说人们向商纣进攻和他自己的犹豫不决,等待时机。

听了宾牟贾的回答,孔子继续发问:那舞者开始舞动之前,乐音有咏叹之意,贪羡之意又说明什么(咏叹之,淫液之,何也)?

宾牟贾:武王担心事情不成功啊(恐不逮事也)。

这两句问答,其实是前面的延续,鼓声停了,说明队伍已经集合起来了。这时候音乐出现了表达咏叹和贪羡的旋律。

古人用音乐真实再现了武王和周人当时的心情,生死存亡的决战就要开始了,究竟是拥有天下还是死无葬身之地,就在此一举,对此谁也无法不感到有些担忧,沉重。

一方面是巨大的诱惑,一方面又是厉害的权衡,这种迟疑不决的心情尽在乐曲中呈现了出来。

孔子又问:人们开始挥舞着手臂,跺着脚,这是什么意思(发扬蹈厉之已蚤,何也)? 

宾牟贾:到了出征的时候了(及时事也)。

孔子:武者(由舞者扮演的武士)为什么有时跪在地上,为什么有时又右膝触地而左脚扬起?(武坐,致右而轩左,何也)

宾牟贾:这不是武坐。

武坐是《武象》中的动作,孔子问他有什么象征意义。宾牟贾回答说这不是武坐(从下面的问答中看,是宾搞错了)。

孔子:乐声表达了贪婪之意,为什么(声淫及商,何也)?

宾牟贾:不,《武象》中没有这种意思(非武音也)。

孔子:如果这不是武象中的乐,那是什么乐呢(若非武音,则何音也)?

宾牟贾:应该是相关部门丢失了关于这种乐的记录。如果不是这样,就说明武王违背了仁的初衷,产生了贪商之意(有司失其传也。若非有司失其传,则武王之志荒矣)。

上面的四句话说明了一件事情,当时人们对《武象》曲子的解读出现了歧义,因此孔子才问宾牟贾,看看他是怎么理解的。

宾牟贾认为出现这种情况应该是乐府把这种乐的记录给弄丢了,以致出现了这种混乱的现象(如果没有丢失就可以知道它真正的含义了)。当然也可能有另外一种情况,那就是武王到末了确实有贪图殷商之意。

后一说法也可以为现存的一些历史资料佐证,本来周伐商就是一件比较复杂的事情,在当时就有各种版本,所以宾牟贾认为前面的可能性大些,但也不排除后面的可能。

听了宾牟贾的回答,孔子说:对,我听苌弘也是这样讲的。

苌弘是春秋时期的贤人,孔子曾经跟他学过乐。

听孔子这样讲,宾牟贾赶紧避席请教:那么,《武象》之初,“咚咚”地不断敲鼓的含义我已经知道了。可武者总是待在那里,很久也不开始舞动,这是什么原因?

孔子说:你请安坐,我来告诉你。音乐是历史的另外一种表达形式。开始的时候武者持干(兵器)山立,象征着武王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在等待诸侯们的到来。武者舞动奋发,象征着太公之志。而武者行列散乱,或立或坐,象征着周公和召公以文治国的故事。

从这几句话里可以看出,姜太公负责战争,而周公和周公则负责文政。

这个故事还有很长,继续说下去有些枯燥。总之,孔子下面把《武象》中包含的历史事件,从如何灭商,如何分封诸侯,如何得了天下之害放马华山之阳,到如何治理国家全部说到了。一句话,《武象》基本上凝聚了武王一生所有的大事,是音乐版的武王个人传记。

从上面简短的对话中,我们可以了解到四点:1,乐是历史,而曲、诗、舞都是它叙说历史的语言。2、曲与诗都可以单独使用,但舞必须配乐与诗。3、宾牟贾在回答孔子时说“有司失其传也”不是指失去这首曲子的传说,传读“zhuan”,是对该乐的文字描述,通俗地说,就是人们常说的诗。4、在孔子和宾牟贾探讨的时候,武象只有曲和武了,诗已经彻底亡佚了或者不全了,所以在理解该乐的时候,才有了歧义。人们常说礼崩乐坏,这是属于乐坏现象的一种。

3)

关于古代的乐就介绍这么多,如果真要写,恐怕得正儿八经写上几万字或者十几万字,而我所知甚为粗浅,目的只是为了搞清楚古人的思想,格外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自己去研究,研究的时候建议参考一些土著舞蹈。对于这样的舞蹈,看的人可能完全不明所以,跳的人可能会告诉你一大堆的故事,这对理解中国的古乐非常有帮助。

通过以上对《武象》的解读,可以知道,乐对古人而言,有着格外的意义,有时一个音符、一个动作,就相当于书中的一个字,一句话,历史中的一个故事。

韶是反映舜一生功绩的古乐,它本该是陈国应该珍重的乐目,因为陈国是大舜的真正后裔。当年由于陈国发生了内乱,公子陈完流亡到齐国,据说将韶乐也顺便捎带到了齐国,孔子因此有幸从齐国听到了这首曲子。

孔子在齐国听到的曲子可能只有曲,所以记录这个故事的人用了一个闻字。听到这首曲子之后,孔子依仗自己的文化素养,单凭一首韶乐来研究舜时的历史,用心既苦,耗时也久。音乐毕竟不是文字,没有那么直观,需要一点一滴地去扣,因此化了相当长的时间。所谓三月未必真的就是三个月,三有时在古代是一种虚指。

通过以上的分析研究,孔子在齐闻韶而三月不知肉味儿的原因就可以清晰地展现在我们眼前了。

这段话翻译出来就是:孔子在齐国听到了韶乐,三个月不知道肉味。说:没有想到研究乐可以到这个境地。

为乐:指研究韶乐。至于斯:到达这种境地,指三月不知肉味的情况。“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是孔子对自己这段时期倾心专注研究韶乐的感叹。

对于这一章,老先生们有不同的解释。

杨伯峻先生:孔子在齐国听到韶的乐章,很长时间尝不出肉味,于是道:“想不到欣赏音乐竟到了这种境界。”

钱穆先生:先生在齐国,听到了韶乐,三月来不知道肉味。他说:‚我想不到音乐之美有到如此境界的。

南怀瑾先生:韶是古代一种音乐的名称,是三代以上的舜乐。孔子听了这个音乐,三月不知肉味。有人解释“三月不知肉味”说孔子在这一段时间吃素。当年五四运动,人们根据 这句话,说孔子穷得连肉都吃不起。实际不是这个意思,真正的意思是孔子听了韶乐以后,心境之宁静,思想之专一,吃饭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吃饭,欣赏韶乐到 了忘我的境界。这也是描写古代的音乐好到如此程度。所以孔子感叹,上古时代音乐的境界,有我们所意想不到的高明。 

朱熹:不意舜之作乐至于如此之美,则有以极其情文之备,而不觉其叹息之深也,盖非圣人不足以及此。

应该说上述见解是站不住脚的,如果有一种音乐可以让人痴迷到三月不知肉味的程度,古人一定会出来反对它,因为它太耽误事了,他们是反对奢靡的享受以影响政事的。为什么当时的人们包括孔子自己都特别反对靡靡之音?不是它不好听,而是它太好听。

韶乐如果也是这样,就该被批评了。

而且,一首曲子再好,听三个月还能到不知道肉味儿的程度,太夸张了。有不服气的可以找一首自己喜欢的曲子,黑天白夜地听它三个月试试。

 

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曰:“诺;吾将问之。”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为也。”

 

这一章记录的是孔子和弟子们在卫国时的一个小故事。

卫国从卫灵公时期搞得就比较乱,卫灵公的老婆南子漂亮风骚,喜欢乱来,卫灵公又不怎么管他,放纵的结果就是跟自己的儿子、将来的继承人蒯聩对着干上了。

蒯聩这人也是沉不住气,既没有学到礼乐文化的孝,也没有掌握中庸之道的要领,他找了一招最为简单有效的办法对付南子,派人直接上去干挺。

但临了,他联系好的杀手反水了,搞得他反而没法在卫国呆下去了,只好流亡到了晋国。

蒯聩的身份是卫国的太子,他跑了之后,卫灵公一直没有再立太子,直到临死的那一年,才准备立最小的儿子郢为太子,但郢推辞不肯干。这说明卫灵公并不是一个糊涂透顶的人,知道蒯聩这样做也是不得已。如果他真对这个儿子失望之极,另立个太子也不费多大事,而且旁边还有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成天缠着,盼着他别立一个太子呢,咋就一直拖着?这说明他原来有自己的盘算,拖一天算一天,只要不另立太子,蒯聩就是卫国合法的太子,就算他不在,也得由他的儿子来继位。到时候究竟该怎么搞,你们爷俩儿自己商量着办,自家人,还不好说吗?既把老婆给糊弄过去了,又对儿子有所交代,卫灵公使的这叫一石二鸟之计。

卫灵公是不是真这么想的,史书上没讲,所有上面那些是我替他想的。

卫灵公死后,南子让郢继位,郢固执己见,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让蒯聩的儿子继承了君位,是为卫出公。卫灵公的孙子叫姬辄,也有以国为氏,称他做卫辄的。这位小兄弟继位之后,完全忘了自己在国外还有一个爹,按说应该是他老人家死了自己才该继位的,现在幸福忽然提前降临了,所以他决定先装糊涂,过一把国君的瘾再说。

蒯聩在晋国好容易盼着自己的爹死了,儿子继了位,就盼着儿子来接自己。结果,一盼不来,二盼不来,盼来盼去,从心中盼出了一股怨气和仇恨。

就这样,卫国的另一次灾难降临了。

这就是孔子在卫国时卫国的形势,表面上看风平浪静,实际上却危机重重。

在这种情况下,弟子们想知道孔子有什么打算,所以当冉有问子贡老师是不是打算帮助卫出公的时候,他说:好,你等着,我去问问老师。

子贡说的问,并不是直接的问,而是绕了一个圈子,春秋时期的人习惯绕圈子,大家没事在一起研究诗,图什么呀?除了里面含有历史,含有古人的教义之外,其它时候不就是净琢磨着怎么拿它来绕圈子嘛。

但这次子贡没有考较老师诗方面的功夫,而是给孔子出了一道历史题:伯夷、叔齐何人也?

伯夷叔齐是武王时代的人,曾经劝武王不要以下犯上去攻打商纣,在周武王灭商之后,决定不食周粟,结果被饿死在了首阳山,鲁迅先生用这哥俩的故事写了一篇小说,叫做《采薇》,写得相当好,我看了好几遍,每次看都禁不住地乐。

这种问题自然难不住孔子,他顺嘴搭腔地说:古代的贤人啊。

对于自己手下的这帮弟子,孔子是太了解了,这帮小子尾巴一撅,打算朝哪飞,他都知道,所以听到子贡提出这种小儿科的问题时,他就知道,肯定还有下文。

果然,子贡继续问:他们觉得自己冤吗?

子贡为什么这样问?涉及到两段故事,一段是前面所讲的饿死首阳山的故事,另一段是哥俩原来是孤竹国国君的儿子,据说当年他爹喜欢叔齐,希望小儿子叔齐做国君,为了成全老爹的心意,伯夷出走了,叔齐一看哥哥走了,自己也走了,哥俩做着伴开溜了。

对于这个“怨乎”,杨伯峻先生翻译成怨悔,意思是指哥俩当初都不做国君,是不是后来后悔了。

我见过的几个老先生有关论语释读的本子,都认为子贡说的怨乎是指这件事情。

对此,我有一点不同的看法,如果真如杨先生那样理解,就与卫国当时的情形有些出入。卫国当时的情形是父子争位,这与当年周武王攻打殷商一样。按照古人的理念,这是以下犯上的一种做法,是一种无礼的行为,所以伯夷叔齐出来反对武王,以至于最后不食周粟,跑到首阳山挨饿。

子贡用这个典故让老师表态,你老先生是打算像当年伯夷叔齐一样,反对以下犯上呢,还是与伯夷叔齐相反,支持以下犯上。

从这种问话中我们可以看出,孔子当年在卫国的地位是蛮高的,如果离开,下场虽然不至于像伯夷叔齐一样饿死,也等于什么都没了,还得继续去流浪,再找机会。

子贡的“这个怨乎”其实翻译成“冤吗”更为合适,等于问孔子,你自己会感到冤得上吧?

    孔子说:求仁得仁,有啥好冤的?

在这里,我们又可以体会仁的含义了,所谓求仁得仁就是要以礼为准绳,个人行为应当符合礼乐文化的精神。孔子告诉子贡,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是求仁。求仁又得仁,自然不会感到冤屈了。这就是君子有所必为有所不为的意思,为与不为要依据礼法而来。

听到这里,子贡完全明白了老师的想法,出去告诉冉有说:老师不会帮助卫出公的。

关于卫出公卫辄和他爹卫庄公蒯聩的故事,下面还有一章。他们爷俩的事情从礼乐文化的角度看,究竟该怎么解决,到时再讲。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先生说:粗茶淡饭,枕着胳膊睡觉,也可以自得其乐啊。不义而富且贵,对我来说,就是浮云。

这段话也非常有意思,因为相关内容解说的比较多了,就不再罗嗦了,简单的说两点:

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贫而乐。

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富与贵,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现在也有人鼓吹富贵如浮云,弄得个个都好像自己是活神仙一样,富贵这么不好,我们干吗还忙死忙活地去创造什么财富?大家都披着树叶,弄几个野果充饥,成天悠哉游哉过“曲肱而枕之”的日子不好吗?

富贵是好的,人人都该追求它,它是社会发展的动力。追求的时候,不要忘了要取之有道就可以了。孔子把不义的富贵才看做浮云,有人把所有的富贵都当浮云了,弄得自己比圣人还高尚。

 

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春秋时期作为君子必修的六门功课分别是礼乐射御书数,数在春秋时期包罗甚广,可以说除去礼乐射御书之外所有的学问,都可以写进数里了,前面提到的天文历法就应当归于数。除此之外,数学、医学、阴阳五行以及其他一些蹊跷的学问都属于数的范畴。

数的学问大多神奇而实用,像天文历法数学,以今天的角度看它们,无论多么粗浅,都无法否认它们曾经是巨大的科学成就,且不说节气表到现在还在农村指导农业生产。它们就像原始人在洞壁刻画的那些简单稚拙的壁画一样,谁能否认它们曾经是无比辉煌的艺术呢?

在数的家族中,对后世影响最深的要算易了,从古至今研究易的人车载斗量,研究易的论述可以堆积成山。到大街上,随便找一个书摊,都会看到有关《周易》研究的书。无论那个城市的边角旮旯桥头路边都会看到几个周易大师,穿着邹巴巴的衣服,脚底下放一乌糟糟的招牌,或画或书,路人告诉自己是阴阳有准的半仙。经常有人围着这些半仙请求指点迷津。

如果想满足一下虚荣心,不妨花几个钱,找这些半仙门聊聊,这帮大师们对社会最大的贡献是让许多人五迷三道地对自己充满信心,稍微掏出几个小钱可以找到一种良好的感觉,是非常划算的一件事情,心理咨询师花半天功夫跟人穷聊,说得吐沫星子横飞未必能达到这种效果。但如果你真指望这些大师能解决什么实际问题,能伸手为你指出一条明路来,就有些玄了。他们倒是经常为人指路,只不过更多的时候是把人指沟里去。

易现在被当单纯地做了算命的工具。其实在古代,它也是算命工具,这个东西就是为了算命而发明的,不拿它来算命是不对的。只不过我们的古人还能从中看到些别的。

古人从易中都看到了什么?这才是重要的。

1)

大多数人都有一种对未来预知的渴望。有人出门之前会抛一门硬币,预测一下一天的运气,有人在考试的时候用抓阄的办法做选择题等等,这些都是生活中经常遇到的事情,是用特定的办法寻求未知事物的简单手段,属于占卜的原始形态。

在这一方面,老外的兴趣一点也不输于中国人,外国神汉们经常会预测一些大灾难出来,相当唬人。比如按照玛雅人的预测,今年就应该是一个过不去的年。幸运的是,到今天为止,一切都还算正常,如果说我去医院拔一颗牙不算灾难的话。

明天会怎么样?未来到底可不可以预知?这也是我们的先人们经常考虑的问题。易在中国古代,要解决的就是这样的一些难题。简单地说,易代表着我们的先人探索预知未来之术所取得的最高成就,是所有类似努力的一种汇总。

据说它很灵验。

构成易最基本的符合是“一”“--”,长的那根叫阳爻,双短的那根叫阴爻。不要小看这两个符号,它们可以代表现实中许多事物,比如用阳爻代表热,用阴爻代表冷,用阳爻代表夏,用阴爻代表冬,用阳爻代表天,用阴爻代表地,将一件东西拉长算阳,缩短算阴,正面为阳,反面为阴等等。

很早以前听过一种说法,说有现代学者经过研究发现,阴阳爻分别代表着二进制中的“0”和“1”,如果这种说法能成立的话,周易大概就是最早的操作系统了,而古人手里经常拎着的鳖盖,大概就可以当做显示器了,——想象力丰富确实是一件好事,随时会给人以惊喜。

不管怎么说,阴阳爻确实挺了不起的,现实中所有可以对立的事物都可以用它来代表,它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

在人类社会的早期,单凭这一长一短就可以预测许多事情了,但是随着时代的发展,社会因素不断增多,仅凭这么两个东西显然是不够的,于是有了先天八卦。

先天八卦只有八个卦图,每图有三爻组成,人们在他们身上赋予的含义远比一阴一阳两根长短棍儿丰富得多。比如:这八个卦图可以是一副家庭成员模型图,乾坤代表父母,震兑离分别代表长子、幼女、二女,巽坎艮分别代表长女、二子、幼子;或者可以作为当时的自然模型:乾代表天,坤代表地,兑代表泽,艮代表山,震代表雷,巽代表风,离代表火,坎代表水;或者是一副简单的年月日的历图,按照先天八卦图,从坤开始左转,经震离兑到乾,代表从冬到夏,再由乾经巽坎艮到坤,代表由夏到冬一年的循环,如此等等。

如果我们再给这些卦图一些定义,它就具备了简单的占卜功能。但由于过于简单,由此得出的占卜结果可能偶然性会比较大,就像我们用一枚硬币来为一天的运气占卜,无论如何都感觉不怎么靠谱,即便偶尔应验了,你也不大好意思向好朋友推荐这种创举。

2)

为了使它达到实用的目的,还要做一些工作。古人将这八个单卦称为经卦,由八个经卦两两重复,形成六十四卦,称为别卦。这样,春秋时期占卜系统的硬件就算齐活了。

就占卜来说,只有硬件显然还是不够的,它还需要软件,它的软件包括四个部分:系辞、爻辞、卦辞(专业人士也叫它彖辞)、象辞。

系辞是对易的总述,告诉人们易到底是做什么的,它的理念,人们可以从中得到什么,可以称为易的简介。系辞相传是孔子所做,其实是弟子们辑录孔子所发表的有关易的各种言论,经过系统整理而成的一篇文字。

如果要想对易有所了解,知道易在春秋时期人们心目中的作用,应当看一下系辞,即便不是为了了解易,那也是一篇值得看的经典。

爻辞是对每一卦中各爻的释义,相传由文王所做,卦辞诠释的是每一卦的卦意,象辞诠释的是卦象。

下面以坤卦为例来说明卦的构成及各部分的功用。

坤卦由六个阴爻组成,它的卦辞是:《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

 

这是什么意思呢?在后面,古人给出了解释:《彖》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後顺得常。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安贞之吉,应地无疆。

这段话就是对坤卦卦意的注释,它的基本含义如下:至哉坤元,上应天象而变化,万物凭之以生长。深厚宽广以载物,德与天合而无疆。惠施八方无分别,物类各得其所养。性如牝马,奔驰于无边之原野,以柔顺为其至德。亦如君子有所往,虽迷其道而无恙。位在西南有其朋,与之同心利无穷。东北虽丧不为失,信道不笃必有庆。坤德守静又不躁,君子执之幸无疆。

乾为天,坤为地,地德上顺于天,到了冬天,大地就冰封万里了,到了春天,就春暖花开了,大地随着天气变化而变化,给万物的滋生提供了条件,所以说“至哉坤元”,“元”有“首”有“君”之义,坤元是坤的美称。“至”是指地随着天的延伸而延伸,地虽至宽至广,但都在天的覆盖之下,超不出天所笼罩的范围。

万物无论是花草树木飞禽走兽,还是江河湖泊山川原野,都承载于大地之上。地以与天相合为最高境界,如果天地不合,或者长寒不雨,或者终年霜雪,整个世界就了无生机了。

“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是一个比喻,用于说明坤的性质的。牝马就是母马,母马喜欢公马,它追随者公马奔驰,无论跑得多远,都会随着公马回来,故说其“柔顺利贞”。“柔顺利贞”是说坤这一卦以柔顺为佳。坤也代表臣,如果占得这一卦,在问国家事务的时候,要与主上同心同德。

“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後顺得常”这仍然是一个比喻,告诉坤的性质的,就像君子要去某个地方一样,即便开始迷了路也不要紧,终会到达目的地。

“西南得朋,乃与类行”,古代以西南为坤位,“朋”指与自己地位、应担负的责任等相同的人,如果应在一个国家的士大夫身上,它的意思就是要与大家一起同心同德,协助君主渡过难关,这是最好的方式。因此下文才说“东北丧朋,乃终有庆”。人在困难的时候,都要学会抉择,要懂得舍弃,“西南得朋”、“东北得朋”就是对这种事情的一种暗喻,什么都想得到是不可能的。

关于这一点,春秋时期有个故事,可以为我们提供一点参考:公元前550年栾盈回到晋国准备举行叛乱。栾盈所能依附的力量,除了他原来的部署之外,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人,他叫魏献子,他的后人与韩氏、赵氏一起瓜分了晋国,建立了后来的魏国。

魏献子跟栾氏家族关系很好,算是世交,特别他自己与栾盈更是私交甚笃,栾氏搞的这次行动事先获得了他的支持,他准备集合军队一起跟栾盈对抗范宣子等家族。

就在范献子率领军队准备出发去与栾盈回合的时候,范宣子的儿子范鞅赶来了,他对魏献子说:俺爹和几位大夫们都跟国君准备好了,让俺来迎接你,你赶紧的吧。

说完就噌地跳上了魏献子的战车。范鞅话说得虽然非常客气,但事情做得却非常绝,他一手按着剑(随时准备跟魏献子拼命),一边命令军队向国君呆的地方开拔。

到了目的地,范宣子亲自下来迎接,拉着他的手,答应事后把曲沃送给他。

栾盈的这次叛乱毫无悬念地以失败告终,魏献子则是这次事件中的大赢家,虽然他曾有过短暂的犹豫,但最终还是踏向了正确的旅途。

这个故事是“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後顺得常”的完美注解。也让我们看到了什么是“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

“安贞之吉,应地无疆”也是比喻,指君子安守臣道,恪尽公职,就如天地之合一样,其益处是无穷尽的。

以上就是对“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粗略的解释。

需要注意的有两点:1、坤卦的彖辞只有“元亨,利牝马之贞”一句,其余都是以比喻的方式来诠释坤卦的这一性质的,而不可认为坤卦就是如此。

2、我说粗略的解释不是谦虚,而是实际情况,真要相信地来讲这卦,要联系乾卦来讲,篇幅非常巨大,而我的目的不过是让大家通过了解坤卦对易有个粗浅的印象,为诠释《论语》的这一章做个铺垫,而且易本身是礼乐文化非常重要的一个门类,对它有一个大体的了解,对于了解礼乐文化是有莫大好处的。

注:1、乾卦的卦辞为“元亨,利贞”,按照通常的断法是“元,亨,利,贞”,四个字代表四重意思,我认为不妥,应该断为“元亨,利贞”,元指“乾”,因为“乾”为阳之首,故称其为元。2、同样,坤卦的卦辞“元,亨,利,牝马之贞”我认为应该断为“元亨,利牝马之贞”,元指“坤”,因为“坤”为阴之首。

3)

坤卦这一卦究竟什么意思?就“元亨,利牝马之贞”这一句,如果不做解释的话,谁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古人也不明白,所以后面用比喻的方式,以大家所熟知的事物,来诠释这一卦的性质,但是,无论举多少例子,都无法详尽的将这一卦的含义说尽。

可能有人看到这里,会感到迷茫。没有关系,我也经常迷茫,因为卦本身是一个模型,就好比我们的某个数学定理,你围绕这个定理做多少习题,都不能说我把有关这个定理的习题全部解完了,随便变换一个条件又出来一道习题。

既然如此,卦的意义又在哪里?

西方有许多研究机构,经常就某些事件进行研究,试图寻找一些答案,比如在攻打柏林的时候,就有的研究机构专门研究希特勒会有什么反应,他会不会自杀,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才能给他以最大的压力,以最快的速度摧毁他的心理防线等等。这种研究无疑是极具现实意义的。

也有些研究不像上面的例子那么具体,可是研究的对象可能更复杂,人们总是希望对某些事情的未来做出预测,而要做到这一点,比较通行的办法就是为这一事件建立一个对应的模型,然后将相关的参数注入到这个模型里面,然后推导出想要的结果。

结果的准确与否,不但依靠所建模型的可靠性,也要看采集数据的准确性和构设参数的完备性如何,这些工作做得越到位,那么预测将越准确,要达到百分百的结果虽然很难,但是这类工作带给社会的效益缺是毋庸置疑的。

之所以讲上面的事情,为的是想说明,周易的卦就是这样的一个模型,而卦辞则是对它的注释,因为卦是抽取各种事物(如天地、君臣、战争、商业等等)的共同属性而搭建出的模型,所以卦辞就必须极具抽象性才成,它就像一个数学公式,对它的描述越抽象,越具普遍价值。

但是,卦毕竟是要拿来用的,搞那么抽象,大家怎么理解?因此才需要对这些抽象的卦辞作出诠释,使后人能够懂得它。

4)

易的模型在建立之初,社会形式非常简单,人们所面临的事物非常简单,所以人们在诠释卦的时候,用语也特别简单,像乾卦的彖辞为“元亨利贞”(注意:坤卦的为元亨利牝马之贞,二者的差别很有意思),大家看到这四个字就什么就明白了,不需要过多的解释。

但是随着社会的发展,事物越来越复杂,往卦里注入的元素越来越多,这时候就需要对原有的卦义加以扩充,在这种情况下,利用一些经典的事物作为比喻对其进行简单的注释,使人们对卦的理解不要偏离卦义的轨道,使它的应用范围更加广阔,就成了一种必然。

除了彖辞之外,卦还有象辞,坤卦的象辞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这也是个比喻,与彖辞所讲的意思差不多,只是更简练形象而已。

“地势坤”是与乾卦的象辞“天行健”相比较而言的,因为地随天行, 其性相对被动。“地势坤”的“坤”在这里不是指坤卦,而是指顺,意思是坤卦的卦象就像大地一样,它的各种变化是顺天而应。“君子厚德以载物”以比喻的形式给了占卜者许多答案,其中的“君子”即指占卜之人,德就是指占卜之人所持之德。如果占卜者是国君,就是国君要秉持的德,国君的德是要维护整个国家的利益,让所有的人都受益,无论是老百姓还是卿大夫。占卜的如果是卿大夫,那么这个德就可能指他要与国君同心,不要违背国君的意愿。

当然,除了看占卜之人外,还要看占卜的事情,比如大夫如果要占卜国事,就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了。

“厚德以载物”就是说要有深厚的德行,像大地一样,这样才能达到目的。看到这里会有人忍不住着急:这不是废话吗?按照礼乐制度做好了,还预测个啥子啊。

话不是这么说的,随着社会的发展,一些事物会变得越来越复杂,影响事件进程的因素越来越多,简直到了剪不断理还乱的程度。人们总会遇到一些没法单从制度本身找到答案,感到疑惑,不知该如何决断的事物,比如夹在两个大国中间的小国,究竟该跟那个大国关系好些,采取什么对策合适?就像一个人走到了一个岔路口,实在看不清搞不定的时候,就来占一卦。

我们自己的生活不也是经常会遇到这类事情么?像辞职与继续干下去那个更好等等之类的事情不是也常常困扰着人们吗?

 

第十七章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子贡说:如果有人能博施于民又能于大众有所裨益,咋样?能算得上仁吧?孔子说:岂止是仁!这简直就是圣人!就算尧舜这样的人还愁做不到这一点呢。所谓仁,就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够通过反思自己去了解别人,这就是通向仁道的途径。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含义在本质上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一样的,只不过反过来而已。

你喜欢吃好东西,别人也喜欢,你喜欢美女,别人也喜欢,你喜欢住好房子,别人也喜欢,正因为如此,作为执政者要提供一种好的社会环境,为人们通过自己的奋斗来达到自己的目标提供一条途径,这条途径是什么?大家都认可并遵守的社会规范,而公平、公正、合理的社会环境,又需要一定的制度来保障。

因此,忠恕之道也好,中庸之道也好,仁道也好,王道也好,最后的目标指向都是礼乐制度与礼乐文化,目的再好,也需要一定的手段才能实现。

它们实际是一回事,是从不同角度、不同侧面对它的一种阐述与称呼而已。

杨伯峻先生将“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直接翻译成“自己要站得住,同时也使别人站得住;自己要事事行得通,同时也使别人事事行得通”太显直白,失掉了原文中隐喻的丰富含义,这种翻译模式有时到不如不译,反正现在人们的文化程度都相对较高,足以理解原文的含义。

“能近取譬”翻译成“能够就眼下的事实选择例子一步步去做”则连原文的意义都失去了,甚不可取。

杨先生的《论语译注》注释详尽,非常重考究,颇有可取之处,而且非常注重直译,这是他的优点。不过,优点过了有时候会变成缺点,如果不看原文,直接看杨先生的译文,有时会看得人发懵。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

这一章记录的是孔子对待古文化的一种态度。

作,一种指创作,提出原来没有的制度、理念。另一种指借题发挥,在古人思想的基础上,将外延拓展,或者由此生出新的观点来。

古,指古代的制度和诠释这些制度的理念,有人单纯地理解为文化,不恰当。

老彭,有人说是商朝的一个大夫彭祖,也有人说是指老子和彭祖。无论是谁,都是孔子认为在对待古代制度与文化上,与自己态度一致的人。

孔子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向人们传授的制度也好,思想也好,都没有超出这八个字: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从古到今,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他自己和一个叫做老彭的人。

有人认为孔子之所以这样说是在谦虚,因为他们相信孔子传授下来的文化是孔子创制的,这是一种靠不住的说法。就像明明是我们自己说的话,提出的主张,硬说是鲁迅或者胡适这样说过,这种做法怎么看也不像是在谦虚,倒像在欺骗。

古人崇尚直道,什么是直道?该谁的就是谁的才算得上是直道,分明是自己的发明创造,硬要按到古人头上,有错算谁的?拉大旗扯虎皮,这不是孔子的作风。

在理解这一章的时候,还容易产生另外一种错觉,认为孔子主张全盘复古,反对任何改制,其实不是这样的。

礼乐制度并不是一蹴而就的制度,它有一个缓慢的成长期,是把先人好的理念、好的章程不断吸纳到自己的制度中来而形成的一套制度。

应该说,礼乐文化一直具备一种吐故纳新的能力的,这种能力只是到了后世,人们将孔子作为儒家宗师,并僵化了他的思想之后,才失去的。

关于这一点历史中有许多佐证,比如我们之前引用的《夏父展谏宗妇觌哀姜用币》故事中,鲁庄公说“君作故”就说明在人们的理念中,国君是可以制定制度的,而且一旦制定了,就会为后人所仿效。

而夏父展反驳鲁庄公的话,则更能证明这种做法在当时是很通行的,夏父展说:“君作而顺则故之,逆则亦书其逆也。”

意思是,国君的做法只有合情合理,才能被后人承认并效法,否则会作为反面典型被记录下来。

先人之法不是不可改,而是改的时候要慎重,要符合礼乐文化的精神,礼乐文化的精神是什么?以人为本。如果与这个宗旨相悖,不但得不到承认,还会成为一个笑话。

礼乐制度在这一点上有点类似英美法系中的案例法。

这一章也告诉了人们另外一个事实:人们现在所讲的礼乐制度与礼乐文化并非孔子创制,只是由他挖掘整理系统传承。当提到孔子思想的时候,应该有一个概念,这些思想虽为孔子接受,但并不由他发明。

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

这一章是孔子对于自己的一个评价。

他说: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对我而言,算得了什么呢?

识,有人理解为记住的意思,不恰当。孔子作的工作哪里是记?分明是挖掘整理嘛。识的意思就是辨别。

默而识之就是指孔子在做这方面工作时候所做的努力。默是指不说话,不出声,孔子用这个字来形容自己做这些工作时的心境,真是妙极了。

所谓“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一个默字就将它刻绘得惟妙惟肖。

有人说“何有于我哉”的意思是“这些事情我还都没有做到位”,认为只有这样理解,才符合谦虚的宗旨。

自己谦虚可以,替古人谦虚就没必要了,这三桩事情是孔子平生得意之作,实在没什么理由谦虚。

本篇第三十四章,如是说:

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公西华曰:“正唯弟子不能学也。”

在这段话中孔子对自己的评价是“为之不厌,诲人不倦”,与本章完全相同,足见谦虚一说为虚妄。

 

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德以修成,学以讲能,闻义能从,知过能改,是对君子的要求。孔子说这些是他的忧虑,不知道是忧虑自己做不到,还是忧虑弟子们做不到。

 

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

 

申,通“伸”,舒展的样子。夭,指颜色和悦。

这是后人记载孔子在家闲居时的姿态,身体放松,舒展,神态和悦,自然。

这种记载以第十篇居多,孔子的一举一动都成了后人研究的对象,足见其对当时影响之深。

从这一章里,我们也可以领悟孔子的生活态度,人不但要努力工作,也要会享受生活,这与后人那种刻己的思想是截然不同的人生观。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孔子说:哎呀,我已经这样老了,好久没有梦到周公了。

孔子的理想是做周公那样的人物。他当然不是不想做周文王,但人周文王生下来就有土地,有人民,这是孔子想学也学不来的,所以只能做周公。

武王死了之后,周王朝一度面临困境,成王年幼,周公摄政,消除了各种内忧外患,稳定了周的统治,是后世臣子的最佳楷模。

孔子说他好久没有梦见周公,并不意味着之前他真的做梦梦到周公。我们现在也是如此,我们我们立志向哪个伟人看齐,想在未来创立哪个伟人的功业,也不会真的总梦见他。

我小时候特别想当孙悟空,想吃什么东西了,从身上揪下一根猴毛来,说声变,一切就ok了,但我一次也没梦见孙悟空,不但没有梦见孙悟空,连唐僧也没有梦见一次。倒是经常梦见尿床,通常的情景是母亲喊起床不起,明明憋得难受,想撒尿,还想再睡一会儿,结果经常会做到这样的梦:憋的难受,到处找也找不到撒尿的地方,好容易找到了,赶紧痛快一下吧,一边痛快着,一边感觉自己身子底下热乎乎的。每次遇到这种事情,父亲或者母亲都会招呼我几个巴掌吃吃。让人觉得委屈的是,打心眼里我没打算尿床。

孔子所谓的梦周公,是指他的一种理想,一种追求。在讲这句话的时候,孔子忽然想到自己好久没有这种想法了,因此有此一叹。许多人都有过类似经历,将某种事物当做一生的追求,追求了好久,虽感到遥遥无期,却仍然锲而不舍,直到有一天,自己都感觉麻木了,蓦然回首,她竟已远去。

身尚在,梦已远,一句甚矣吾衰也,包含着多少沧桑与悲凉。

 

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道是什么?是忠恕之道,是中庸之道,是富贵之道。“富与贵,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要实现这一目标,必须有德做支撑。德又必须以仁为核心,如果要做到这一切,必须从礼乐射御书数中着手。

从艺到仁到德到道,是一条生产君子的流水线。

杨伯峻先生的翻译:

孔子说:“目标在‘道’,根据在‘德’,依靠在‘仁’,而游憩于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之中。”

钱穆先生的翻译:

先生说:?立志在道上,据守在德上,依倚在仁上,游泳在艺上。?

朱熹的释读:此章言人之为学当如是也。盖学莫先于立志,志道,则心存于正而不他;据德,则道得于心而不失;依仁,则德性常用而物欲不行;游艺,则小物不遗而动息有养。学者于此,有以不失其先后之序、轻重之伦焉,则本末兼该,内外交养,日用之间,无少间隙,而涵泳从容,忽不自知其入于圣贤之域矣。 

 

子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束脩,十脡干肉,脡本指条状干肉,也可做干肉的单位。

这是孔子讲自己对待教育后人的态度。有人把束脩误认为是孔子收的学费,并以此对孔老师大加抨击,这么做是不合适的。实际束脩是一种见面礼,按照常规,你如果想去结识一个人是不好空着手去的,特别是想拜人做老师的时候。

自行束脩以上就是自己带着束脩以上的礼物,来从孔子的话里可以看出,束脩大约是拜师礼里面最轻的一种礼物了。这句话实际说明了孔子对后生小子提携的一种态度:只要你肯来,我就肯教。

孔子这句话是有教无类思想的具体体现,只要想学好,就来吧,总比学坏好,《论语》别的章节里也记载过类似观点。

不带礼物可以么?这在古代是一种非常失礼的行为,谁也不会傻到这么做的。连孔子周游列国,拜见各国国君都必须携带见面礼,总不能说孔子去求官,还要给国君发工资吧?

学费是定期要收的,而束脩是一次性的,这是二者的差别。

 

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这是孔子与人谈如何教授弟子的谈话记录。

愤:在学习过程中,明明已经摸到边儿了,却总是抓不住的那种感觉。悱,张口欲言,却又说不出的样子,明明话就在嘴边儿上,却就是想不起来。

孔子只有在弟子们努力到这种程度的时候,才予以指点。这种做法颇似庖丁解牛的那种感觉: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 

老师着力不多,弟子收获甚大,老师口吻微动,弟子已豁然开朗。

要求弟子能举一反三,引导弟子主动思考。这实际就是在教弟子一种自己学习的法门儿,如同颜回一般,老师讲完,自己回去通过各种方式去研究比对印证。

 

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

 

有丧者,指家里死了人的人。

一个人家里是否死了人,孔子是如何看出来的呢?根据礼制,家人要依据与死者的关系不同,穿不同的丧服,而且亲疏不同,服丧的时间也不同。

按照我们老家的规矩,如果有人家里有丧事,一年之内都不会走亲访友。不知道古代的规矩会怎么样。有人说孔子跟有丧者一起吃饭,不肯吃饱,是源于恻隐之心。我倒认为他是把它看做一种礼仪更为恰当。

 

子于是日哭,则不歌。

 

有的版本将本章与上一章合为一章,皆可。这些章节记录的都是孔子的一些行为,按说应该归于第十篇比较合适,但是古人并不讲究这些,本来就是记录来做参考的,也没有什么严格的分类。

先生如果在这一天哭过,就不再唱歌了。

过去讲究哀乐有节,一个人好好地是不能哭的,像魏晋人那样,高兴了就笑,难过了就哭,遇到个岔道也大嚎一场,放在春秋时期,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无端端的,你嚎的什么丧?!

如果有人在某一天哭过,就说明他是在为某人哭,或为自己的亲戚朋友,或为朋友的朋友。古人在这方面非常讲究,什么关系的朋友,该怎么哭,到什么地方哭,哭到什么程度,都有标准可以供参考。

唱歌弹琴除了是政治礼仪,也是个人娱乐的一种,而且从现在的资料来看,好像孔子特别钟情于这两项娱乐活动,应该算是当时了不起的歌唱家,只是奇怪像这种老夫子都喜欢唱什么歌,会不会唱起《关关雉鸠》来没完没了。

《论语》记载这一章,似乎在说明,这种做法是一种礼仪。

未尝饱也,说明孔子一直是这样做的。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子路曰:“子行三军,则谁与?”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

 

这一章记录了孔子与弟子们的一次聊天,参与者有二个,孔子和子路,这番话的主题是冲动是老虎。

先是孔子对颜回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只有我和你能做到这样吧。

“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是两句非常高的评语,它不但是指只要有人愿意任用,自己就出来做事,还隐含了其它一些内容,比如:

    1,孔子曾经说过,“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用之则行,不是指随便什么人来招招手,都跟着他走,而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这个人得真想做事。公山弗忧在费县搞叛乱,想招孔子,孔子想去,原因就是他认为公山弗忧遇到了困境,能解决他困境的只有自己和自己的那套制度,因此他想去碰碰运气。

如果去了不能如愿,孔子还是会选择离开。他之所以敢去,也是因为自己有把握进退有据,如果去了就走不了,像子路在卫国一样,孔子也不可能去。

  2、行,要行大道,按照礼乐制度来做事,如果违背了这个原则,还是隐起来算了。

    3、舍之则藏,不是把自己藏起来,而是将自己的本领藏起来,继续默默无闻地等待时机。用孔子在宪问篇里的一句话来讲,叫做“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

子路听到老师夸奖颜回有些眼热,不过他也承认颜回非常了不起,所以他向老师问了一个自己最拿手的问题:如果让你指挥三军,你跟随一起?

子路有勇力,擅长军事,很为此自得。

孔子说:徒手去打老虎,徒步去过河。逞强好胜,以不怕死自诩,这种人我是不会跟他合作的。我愿意跟那种临事而惧,谋定后行动的人一起做事。

暴虎:赤手空拳去打老虎。过去人们的生活环境比较恶劣,为了生活经常需要出生入死,因此武勇是一项非常重要的个人品质,在曾几何时,能徒手博猛虎,是勇士的一种标志。

《水浒传》里面武松和李逵都打过虎,武松用哨棒,由于过于紧张,上来就把趁手的武器给搞得不趁手了,只好赤手空拳跟老虎干,干完之后,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李逵则不然,手里有朴刀,与武松相比,那简直算是现代化武器,而且李逵这人看起来有些呆,但遇到实际问题的时候却贼精,他采取偷袭的方式,把老虎干掉了。从杀虎的成绩上看,李逵无疑是占优的,但却没有武松打虎那么声名远扬。究其原因,是人们心中的英雄情结在作祟。这种思想其实挺坑人的。

《诗·郑风·大叔于田》中有这样的句子:“襢裼暴虎,献于公所。”一个人,赤身露膊,杀死了一只老虎,将它献给了国君。

冯河,徒步过河,指河水较深,需要凭借工具的时候,却试图游过去或者水流很急的时候试图涉过去。古代过河的工具除了舟船筏子之外,还有葫芦,都是一些安全的法子。

暴虎和冯河都曾经说牛闪闪的事情,很值得吹嘘的,但随着社会的发展,人们有足够的能力来防卫自己了,在这样去干,就显得有些太莽撞了。 

孔子不但反对暴虎冯河,尤其反对死而无悔。死而无悔是什么意思?就是逞强好胜,就像两个小孩子逞强,甲:你敢从这里跳下去吧?乙:你敢我就敢。甲:啪~~.——摔死了。你说图什么许的?

这种暴虎冯河的心里到现在孩子很坏地影响着人们,年轻人经常为了一句话,一个眼神去拼命,还美其名曰不怕死。就算不怕死也得用到正地方去,这样随随便便死了,拿自己太也不当玩意儿了。

子路是孔子弟子中最有勇力的,也是最爱逞强的,孔子为此非常担心他,所以常常提醒他,戒惧他。

从年龄上说,在所有的弟子中,子路与孔子的年龄最为接近,但由于子路性子率直,对老师又非常崇敬,属于孔子的铁杆粉丝,所以非常看重老师对自己的评价,一言一行,总想获得老师的赞赏。

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人们做事都是有目的的,不是为了显露自己,所以做事的目的是为了成事,最能反映孔子这八个字的是他辅佐鲁定公参加夹谷之会的故事。

在去夹谷之会前,他预备好了军队,告诉鲁定公:按照制度来讲,有文事必有武备。与齐景公会盟属于文事,所以必须准备好军队防备不测。果然在盟会上齐国人打算使坏,想劫持鲁定公,被孔子成功阻止。

对君子而言,做一件事情,把所有方面都考虑到,不要有闪失,是非常重要的。它往往涉及许多人的利益,涉及许多人的身家性命。逞强的人喜欢自恃强勇,做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事情。关羽的走麦城就是典型的例子,总是高看自己,小视别人,丢了自己的性命不说,整个形势都搞糟了。

当然,孔子的这些话还有更深层的意思,比如熟悉兵法的人会从“临事而惧,好谋而成”看到兵法的精髓,这八个字换成军事术语叫做“未谋胜,先谋败”,各种不利因素都考虑到了,筹划出对策,先使自己利于不败之地,再谋求击败敌人,只有这样的人才可以与他行三军。

理解了这些,就能懂得孔子为什么对子路说这番话了。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孔子说:富如可求,即便是执鞭之士,我也愿意去当。但如不可求,就做我喜欢的事情。

我认为孔子这句话里明明白白地讲了两个事情:1、在可求的情况下,某些工作即便地位低,也愿意去做。

在古代求贵只有做官一途,但求富的方法就比较多了。你可以去经商,或者做一个手艺人之流的,都可以。在这点上,古人跟今人分别不大,如果说非要搞些分别出来,那就是古代没有这么多职业让人去做。

孔子的弟子子贡在学习当官之余,喜欢经商,而且是一个天才,对于什么时候流行什么货物,非常敏感,所以他算是春秋时期的土财主,相当阔气,连孔子看了都感叹不已,说他是经商的天才。

相比之下,颜回就差些了,机遇非常不好,尽管能力非常强,但日子过得一直比较清苦。谁都不喜欢过苦日子,但为了摆脱贫穷胡作非为就不好了。

孔子自己也喜欢过好日子,而且老先生是一个非常会享受生活的人。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像子贡一样去经商?这句话可能就是一个答案。

《论语》中有许多对话都只有一句,但人们都有一个经验,谁都不会好端端的蹦出一句话来,大多都是有语境的,你有来言我有去语。但凡正常人讲话,都有一个主题。

从这几句话的内容看,孔子在与人论求富的事情,因为没有谈到贵,所以可以大致将做官这一途先排除。

在这种情况下,孔子讲的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是对求富的支持。只要合理合法,自己辛苦流汗挣来的就好。

执鞭之士是地位比较低的人,孔子用它来作比喻,就是为了表明对这种观点的支持。

这类似有人征求朋友:我打算搞个兼职,多赚几个钱养家,但是害怕被人瞧不起,脸上不好看。朋友告诉他:怕啥?如果扫马路能赚钱,就去扫马路,啥了不起的?

2、如果做不到咋办?那就不如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孔子喜欢做什么?做政治家。

我们可以设想一个对话的场景,某人:先生为什么总想求仕?是不是认为做商人社会地位太低?

孔子:哪里!如果扫马路能发财,去扫马路我也不在乎。但是,我经商不成啊,没有那个能力,所以还是做我喜欢的事情好了。

孔子一生都在追求做一个出色的政治家,直道晚年实在没希望了,才放弃,再也不做周公梦了。

从这段话中可以看出,孔子并不歧视社会地位低的人,只要大家规规矩矩做事,怎么发财都可以。

对于这点,后人不怎么认同,他们认为像孔子这种级别的圣人或者就是为了受苦的,竟然成天絮叨什么富贵,这不是笑话么?所以,对于这一章就有了如下几种解读:

1、执鞭,贱者之事。设言富若可求,则虽身为贱役以求之,亦所不辞。然有命焉,非求之可得也,则安于义理而已矣,何必徒取辱哉?

2、圣人未尝有意于求富也,岂问其可不可哉?为此语者,特以明其决不可求尔。

3、君子非恶富贵而不求,以其在天,无可求之道也。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些人认为孔子跟钱财有仇。

子之所慎:齐,战,疾。

从这句话的语气来看,是弟子们讲论孔子时讲的话,也可能是向自己的弟子传授的时候,以孔子举例,来说明执政者应该慎重对待的事情。

孔子周游列国,并不是像有些人讲的,非常落魄,而是到了那里大都能找到事做,不过不怎么如意就是了。他一生的辉煌还是在鲁国,国君和季氏把国家的事情都委托给他了。

这七个字可能是讲孔子执政鲁国时所特别重视的三件事情。

齐,同“斋”。斋戒的重要意义在前面已经讲述过了,斋戒体现了古人对神、对政治的一种敬畏的态度。从这个字上也可以看出,孔子离无神论者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战,指战争。古人对待战争的非常慎重,简直到了能不打就不打的地步,这从《月令》中也可以反映出来,一再告诫执政者,乱用兵力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论语》中另外三处孔子关于这方面的言论,可以给我们一些启示。

     1、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子路篇)

 什么是善人?在杨伯峻和钱穆两位老先生的译注里都没有解释,朱熹的《论语集注》也没有提及,可能大家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用不着多费口舌吧。

善人今天我们称之为好人,乐善好施,人称之为大善人,但是大善人未必懂兵法,未必懂战争,如果用现在概念里的善人去教民七年,估计会把大家教成滥好人,所谓“可以即戎”完全是谈不上的。

从这一章里我们可以推知,孔子所谓的善人至少要精通战争诸事,从军训到战备,都得有两下子才成,否则到了发生战争的时候,总不能让大家空着两拳去搞空手入白刃吧?

有能力的专家,训练民众训练七年,战备搞了七年,然后才有跟人拼命的资格,你说孔子对待战争的态度慎重不慎重?

     2、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子路篇)

 如果不慎重会发生什么问题?平时不搞战备,不搞军训,没事弄老百姓给自己修宫殿,把国家搞得很疲惫,等有了战事的时候,又驱赶着老百姓上战场,这算什么?跟把老百姓送刑场上亲自杀掉他们差不多。

从内容上看,这一章其实是对上一章的总结,但未必是同一场合下讲的话。在孔子慎重 的战争思想里,还隐藏了礼乐文化的另外一种理念:仁者无敌。

试想,一个国家百姓富足,人民好勇知礼,战备充足,会怎么样?谁没事吃饱了撑的会惹乎这种国家?那不是作死么。

对此,孔子这样讲:“‘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诚哉是言也!”(子路篇)

善人不但要是军事全才,还必须是政治全才,说白了就是圣人。由这种人治理国家一百年会有什么效果?胜残去杀!什么是胜残去杀?朱熹这样解释:胜残,化残暴之人,使不为恶也。去杀,谓民化于善,可以不用刑杀也。

钱穆先生基本沿用了朱熹的解释:胜残,化残暴之人使不为恶。去杀,不用刑罚战斗。

搞不清钱先生不要刑罚战斗是啥意思,可能是指到了打仗的时候,大家都像李逵一样,大斧头一挥只顾排头儿砍将过去吧。

残:指残虐,胜残却不是指化残暴之人,它与下文去杀合并起来的意思是指不战而胜残虐之国。

诸位试想,一个国家按照仁的理念搞了一百年,老百姓训练了一百年,这国家得变成什么样子?还不得人人富得流油,个个是武术大师啊?

残虐之国又是什么情况?执政者残暴不仁,老百姓饥寒交迫。两个国家的军队在战场上相遇,这仗还用打吗?美国攻打萨达姆,打倒后来,萨达姆的军队都找不到了,搞得军事专家都感到迷惑不解。

在去卫国的路上,冉有曾经向孔子请教为政之道,孔子告诉他“富之”“教之”,其实质也是这种思想的体现。

战争在古人的理念里是一个系统工程,它开始于一个国家的政治,对此战国时《荀子》有着更为详尽的论述,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自己去翻一下。

疾,应当指今天所说的流行性疾病。古代医疗条件不好,一旦发生这种情况是非常要命的,大量的人口染病,生产要被耽误,而且可能引得敌国窥视,是一件非常要命的事情。

既然慎重地对待这个问题,会不会有什么预防的措施?如果有的话,也算是具体事宜了,像这种章程,即便有也该医官掌管,大约像礼乐制度其它一些具体的制度一样流失殆尽了,今天是很难见到的。

有人认为疾是指孔子对待自己的疾病特别慎重,似乎不大对头。第一,只要是正常人谁对自己的疾病都特别慎重,生病是一桩非常痛苦的事情,想不慎重也不成。第二,前面谈的都是与治理国家有关的事情,后面忽然变成关心起自己的身体来了,这种转变似乎跨度太大了些。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

 

有些人人看到这一章会感到迷惑,无论多神奇的音乐,连听三个月也该腻了,到底是什么吸引了孔子?下面为您分说这一章的故事。

1)

乐在古代政治中的作用非常神奇,不神奇也不会把这套制度叫做礼乐制度了。古人在乐中寄存了我们所看不到的东西,他们也能从中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有一个关于孔子跟师襄学弹琴的故事,是这样的:

孔子学琴于师襄子.襄子曰:“吾虽以击磬为官,然能于琴,今子于琴已习,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数也.”有间,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为人也.”有间,曰:“丘迨得其为人矣,近黮而黑,颀然长,旷如望羊,望羊远视也,奄有四方,非文王其孰能为此.”师襄子避席叶拱而对曰:“君子圣人也,其传曰文王操.”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师襄认为孔子的琴已经学得差不多了,但孔子认为还不够,他不但要通过研究,来“得其数”,“得其志”,还要“得其人”,最后直到从师襄传给他的曲子中看到了一个人,他不但看到了这个人,而且还详尽地描述了他的形象,并且通过对该人面貌特征的分析,得出了一个非常精准的结论,他是文王。

对此,师襄佩服得五体投地,夸孔子简直是圣人,因为他传给孔子的曲子就叫《文王操》,是描述文王事业功绩的。

古代有不少类似的记载,总给人一种神神乎乎的感觉,让人对其颇感怀疑,觉得古人喜欢夸大其词,爱吹牛。有这种感觉并不奇怪,毕竟我们没有生在古代,中国文化几经断代,二千五百年隔绝下来,文化环境已经彻底改变了,不理解是正常的。

一般情况下,乐在古代有三部分组成:曲,诗,舞。三者其实是一回事情,分别是用乐符、语言和动作来叙说故事。

音乐是一种特殊的语言,只有通晓它的人才能听明白它要表达的含义。

这就像我听《二泉映月》,刚听时只觉得入耳,喜欢听,感觉有点哀伤而已。等知道是什么曲子之后,似乎能听得出悲凉与寂寞,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如水的月华洒落下来,心中也时时会涌起莫名的忧伤。

我是乐盲,对音乐完全不懂,也不常听音乐,说一下听《二泉映月》的感受是想说明,音乐这个东西确实很神奇,是旋律的文学,懂得越多,读懂越多。

2)

有一个有关孔子的故事对诠释古乐三要素比较有帮助,原文比较长,就不引了(《礼记》和孔子家语都有记载),大体梗概是这样的:

宾牟贾与孔子一起探讨周代名乐《武象》,武象是描写武王功绩的古乐,先是孔子问宾牟贾:乐开始之前,先“咚咚”敲半天鼓,耗费这么长时间,为什么?(夫武之备诫之以久,何也)

宾牟贾:这是一种象征,用以表示武王在出兵攻打纣王的时候,担心得不到人们的响应(病不得其众也)。

从宾牟贾的回答中可以知道,在武王伐纣之前,曾经犹豫了好久,担心自己的同盟们对攻打纣王有疑虑,不肯尽心。在现在能看到的一些历史资料中有些可以佐证这一点,武王曾经与同盟国会盟,最终却没有去攻打殷商,直到二年之后才开始走上真正的伐商之旅,很可以说明武王当时也是顾虑重重的。

这一点历史反映在《武象》中,就是正乐开始之前,不断地敲鼓,表示武王在鼓励动员游说人们向商纣进攻和他自己的犹豫不决,等待时机。

听了宾牟贾的回答,孔子继续发问:那舞者开始舞动之前,乐音有咏叹之意,贪羡之意又说明什么(咏叹之,淫液之,何也)?

宾牟贾:武王担心事情不成功啊(恐不逮事也)。

这两句问答,其实是前面的延续,鼓声停了,说明队伍已经集合起来了。这时候音乐出现了表达咏叹和贪羡的旋律。

古人用音乐真实再现了武王和周人当时的心情,生死存亡的决战就要开始了,究竟是拥有天下还是死无葬身之地,就在此一举,对此谁也无法不感到有些担忧,沉重。

一方面是巨大的诱惑,一方面又是厉害的权衡,这种迟疑不决的心情尽在乐曲中呈现了出来。

孔子又问:人们开始挥舞着手臂,跺着脚,这是什么意思(发扬蹈厉之已蚤,何也)? 

宾牟贾:到了出征的时候了(及时事也)。

孔子:武者(由舞者扮演的武士)为什么有时跪在地上,为什么有时又右膝触地而左脚扬起?(武坐,致右而轩左,何也)

宾牟贾:这不是武坐。

武坐是《武象》中的动作,孔子问他有什么象征意义。宾牟贾回答说这不是武坐(从下面的问答中看,是宾搞错了)。

孔子:乐声表达了贪婪之意,为什么(声淫及商,何也)?

宾牟贾:不,《武象》中没有这种意思(非武音也)。

孔子:如果这不是武象中的乐,那是什么乐呢(若非武音,则何音也)?

宾牟贾:应该是相关部门丢失了关于这种乐的记录。如果不是这样,就说明武王违背了仁的初衷,产生了贪商之意(有司失其传也。若非有司失其传,则武王之志荒矣)。

上面的四句话说明了一件事情,当时人们对《武象》曲子的解读出现了歧义,因此孔子才问宾牟贾,看看他是怎么理解的。

宾牟贾认为出现这种情况应该是乐府把这种乐的记录给弄丢了,以致出现了这种混乱的现象(如果没有丢失就可以知道它真正的含义了)。当然也可能有另外一种情况,那就是武王到末了确实有贪图殷商之意。

后一说法也可以为现存的一些历史资料佐证,本来周伐商就是一件比较复杂的事情,在当时就有各种版本,所以宾牟贾认为前面的可能性大些,但也不排除后面的可能。

听了宾牟贾的回答,孔子说:对,我听苌弘也是这样讲的。

苌弘是春秋时期的贤人,孔子曾经跟他学过乐。

听孔子这样讲,宾牟贾赶紧避席请教:那么,《武象》之初,“咚咚”地不断敲鼓的含义我已经知道了。可武者总是待在那里,很久也不开始舞动,这是什么原因?

孔子说:你请安坐,我来告诉你。音乐是历史的另外一种表达形式。开始的时候武者持干(兵器)山立,象征着武王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在等待诸侯们的到来。武者舞动奋发,象征着太公之志。而武者行列散乱,或立或坐,象征着周公和召公以文治国的故事。

从这几句话里可以看出,姜太公负责战争,而周公和周公则负责文政。

这个故事还有很长,继续说下去有些枯燥。总之,孔子下面把《武象》中包含的历史事件,从如何灭商,如何分封诸侯,如何得了天下之害放马华山之阳,到如何治理国家全部说到了。一句话,《武象》基本上凝聚了武王一生所有的大事,是音乐版的武王个人传记。

从上面简短的对话中,我们可以了解到四点:1,乐是历史,而曲、诗、舞都是它叙说历史的语言。2、曲与诗都可以单独使用,但舞必须配乐与诗。3、宾牟贾在回答孔子时说“有司失其传也”不是指失去这首曲子的传说,传读“zhuan”,是对该乐的文字描述,通俗地说,就是人们常说的诗。4、在孔子和宾牟贾探讨的时候,武象只有曲和武了,诗已经彻底亡佚了或者不全了,所以在理解该乐的时候,才有了歧义。人们常说礼崩乐坏,这是属于乐坏现象的一种。

3)

关于古代的乐就介绍这么多,如果真要写,恐怕得正儿八经写上几万字或者十几万字,而我所知甚为粗浅,目的只是为了搞清楚古人的思想,格外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自己去研究,研究的时候建议参考一些土著舞蹈。对于这样的舞蹈,看的人可能完全不明所以,跳的人可能会告诉你一大堆的故事,这对理解中国的古乐非常有帮助。

通过以上对《武象》的解读,可以知道,乐对古人而言,有着格外的意义,有时一个音符、一个动作,就相当于书中的一个字,一句话,历史中的一个故事。

韶是反映舜一生功绩的古乐,它本该是陈国应该珍重的乐目,因为陈国是大舜的真正后裔。当年由于陈国发生了内乱,公子陈完流亡到齐国,据说将韶乐也顺便捎带到了齐国,孔子因此有幸从齐国听到了这首曲子。

孔子在齐国听到的曲子可能只有曲,所以记录这个故事的人用了一个闻字。听到这首曲子之后,孔子依仗自己的文化素养,单凭一首韶乐来研究舜时的历史,用心既苦,耗时也久。音乐毕竟不是文字,没有那么直观,需要一点一滴地去扣,因此化了相当长的时间。所谓三月未必真的就是三个月,三有时在古代是一种虚指。

通过以上的分析研究,孔子在齐闻韶而三月不知肉味儿的原因就可以清晰地展现在我们眼前了。

这段话翻译出来就是:孔子在齐国听到了韶乐,三个月不知道肉味。说:没有想到研究乐可以到这个境地。

为乐:指研究韶乐。至于斯:到达这种境地,指三月不知肉味的情况。“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是孔子对自己这段时期倾心专注研究韶乐的感叹。

对于这一章,老先生们有不同的解释。

杨伯峻先生:孔子在齐国听到韶的乐章,很长时间尝不出肉味,于是道:“想不到欣赏音乐竟到了这种境界。”

钱穆先生:先生在齐国,听到了韶乐,三月来不知道肉味。他说:?我想不到音乐之美有到如此境界的。

南怀瑾先生:韶是古代一种音乐的名称,是三代以上的舜乐。孔子听了这个音乐,三月不知肉味。有人解释“三月不知肉味”说孔子在这一段时间吃素。当年五四运动,人们根据 这句话,说孔子穷得连肉都吃不起。实际不是这个意思,真正的意思是孔子听了韶乐以后,心境之宁静,思想之专一,吃饭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吃饭,欣赏韶乐到 了忘我的境界。这也是描写古代的音乐好到如此程度。所以孔子感叹,上古时代音乐的境界,有我们所意想不到的高明。 

朱熹:不意舜之作乐至于如此之美,则有以极其情文之备,而不觉其叹息之深也,盖非圣人不足以及此。

应该说上述见解是站不住脚的,如果有一种音乐可以让人痴迷到三月不知肉味的程度,古人一定会出来反对它,因为它太耽误事了,他们是反对奢靡的享受以影响政事的。为什么当时的人们包括孔子自己都特别反对靡靡之音?不是它不好听,而是它太好听。

韶乐如果也是这样,就该被批评了。

而且,一首曲子再好,听三个月还能到不知道肉味儿的程度,太夸张了。有不服气的可以找一首自己喜欢的曲子,黑天白夜地听它三个月试试。

 

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曰:“诺;吾将问之。”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为也。”

 

这一章记录的是孔子和弟子们在卫国时的一个小故事。

卫国从卫灵公时期搞得就比较乱,卫灵公的老婆南子漂亮风骚,喜欢乱来,卫灵公又不怎么管他,放纵的结果就是跟自己的儿子、将来的继承人蒯聩对着干上了。

蒯聩这人也是沉不住气,既没有学到礼乐文化的孝,也没有掌握中庸之道的要领,他找了一招最为简单有效的办法对付南子,派人直接上去干挺。

但临了,他联系好的杀手反水了,搞得他反而没法在卫国呆下去了,只好流亡到了晋国。

蒯聩的身份是卫国的太子,他跑了之后,卫灵公一直没有再立太子,直到临死的那一年,才准备立最小的儿子郢为太子,但郢推辞不肯干。这说明卫灵公并不是一个糊涂透顶的人,知道蒯聩这样做也是不得已。如果他真对这个儿子失望之极,另立个太子也不费多大事,而且旁边还有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成天缠着,盼着他别立一个太子呢,咋就一直拖着?这说明他原来有自己的盘算,拖一天算一天,只要不另立太子,蒯聩就是卫国合法的太子,就算他不在,也得由他的儿子来继位。到时候究竟该怎么搞,你们爷俩儿自己商量着办,自家人,还不好说吗?既把老婆给糊弄过去了,又对儿子有所交代,卫灵公使的这叫一石二鸟之计。

卫灵公是不是真这么想的,史书上没讲,所有上面那些是我替他想的。

卫灵公死后,南子让郢继位,郢固执己见,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让蒯聩的儿子继承了君位,是为卫出公。卫灵公的孙子叫姬辄,也有以国为氏,称他做卫辄的。这位小兄弟继位之后,完全忘了自己在国外还有一个爹,按说应该是他老人家死了自己才该继位的,现在幸福忽然提前降临了,所以他决定先装糊涂,过一把国君的瘾再说。

蒯聩在晋国好容易盼着自己的爹死了,儿子继了位,就盼着儿子来接自己。结果,一盼不来,二盼不来,盼来盼去,从心中盼出了一股怨气和仇恨。

就这样,卫国的另一次灾难降临了。

这就是孔子在卫国时卫国的形势,表面上看风平浪静,实际上却危机重重。

在这种情况下,弟子们想知道孔子有什么打算,所以当冉有问子贡老师是不是打算帮助卫出公的时候,他说:好,你等着,我去问问老师。

子贡说的问,并不是直接的问,而是绕了一个圈子,春秋时期的人习惯绕圈子,大家没事在一起研究诗,图什么呀?除了里面含有历史,含有古人的教义之外,其它时候不就是净琢磨着怎么拿它来绕圈子嘛。

但这次子贡没有考较老师诗方面的功夫,而是给孔子出了一道历史题:伯夷、叔齐何人也?

伯夷叔齐是武王时代的人,曾经劝武王不要以下犯上去攻打商纣,在周武王灭商之后,决定不食周粟,结果被饿死在了首阳山,鲁迅先生用这哥俩的故事写了一篇小说,叫做《采薇》,写得相当好,我看了好几遍,每次看都禁不住地乐。

这种问题自然难不住孔子,他顺嘴搭腔地说:古代的贤人啊。

对于自己手下的这帮弟子,孔子是太了解了,这帮小子尾巴一撅,打算朝哪飞,他都知道,所以听到子贡提出这种小儿科的问题时,他就知道,肯定还有下文。

果然,子贡继续问:他们觉得自己冤吗?

子贡为什么这样问?涉及到两段故事,一段是前面所讲的饿死首阳山的故事,另一段是哥俩原来是孤竹国国君的儿子,据说当年他爹喜欢叔齐,希望小儿子叔齐做国君,为了成全老爹的心意,伯夷出走了,叔齐一看哥哥走了,自己也走了,哥俩做着伴开溜了。

对于这个“怨乎”,杨伯峻先生翻译成怨悔,意思是指哥俩当初都不做国君,是不是后来后悔了。

我见过的几个老先生有关论语释读的本子,都认为子贡说的怨乎是指这件事情。

对此,我有一点不同的看法,如果真如杨先生那样理解,就与卫国当时的情形有些出入。卫国当时的情形是父子争位,这与当年周武王攻打殷商一样。按照古人的理念,这是以下犯上的一种做法,是一种无礼的行为,所以伯夷叔齐出来反对武王,以至于最后不食周粟,跑到首阳山挨饿。

子贡用这个典故让老师表态,你老先生是打算像当年伯夷叔齐一样,反对以下犯上呢,还是与伯夷叔齐相反,支持以下犯上。

从这种问话中我们可以看出,孔子当年在卫国的地位是蛮高的,如果离开,下场虽然不至于像伯夷叔齐一样饿死,也等于什么都没了,还得继续去流浪,再找机会。

子贡的“这个怨乎”其实翻译成“冤吗”更为合适,等于问孔子,你自己会感到冤得上吧?

    孔子说:求仁得仁,有啥好冤的?

在这里,我们又可以体会仁的含义了,所谓求仁得仁就是要以礼为准绳,个人行为应当符合礼乐文化的精神。孔子告诉子贡,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是求仁。求仁又得仁,自然不会感到冤屈了。这就是君子有所必为有所不为的意思,为与不为要依据礼法而来。

听到这里,子贡完全明白了老师的想法,出去告诉冉有说:老师不会帮助卫出公的。

关于卫出公卫辄和他爹卫庄公蒯聩的故事,下面还有一章。他们爷俩的事情从礼乐文化的角度看,究竟该怎么解决,到时再讲。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先生说:粗茶淡饭,枕着胳膊睡觉,也可以自得其乐啊。不义而富且贵,对我来说,就是浮云。

这段话也非常有意思,因为相关内容解说的比较多了,就不再罗嗦了,简单的说两点:

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贫而乐。

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富与贵,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现在也有人鼓吹富贵如浮云,弄得个个都好像自己是活神仙一样,富贵这么不好,我们干吗还忙死忙活地去创造什么财富?大家都披着树叶,弄几个野果充饥,成天悠哉游哉过“曲肱而枕之”的日子不好吗?

富贵是好的,人人都该追求它,它是社会发展的动力。追求的时候,不要忘了要取之有道就可以了。孔子把不义的富贵才看做浮云,有人把所有的富贵都当浮云了,弄得自己比圣人还高尚。

 

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春秋时期作为君子必修的六门功课分别是礼乐射御书数,数在春秋时期包罗甚广,可以说除去礼乐射御书之外所有的学问,都可以写进数里了,前面提到的天文历法就应当归于数。除此之外,数学、医学、阴阳五行以及其他一些蹊跷的学问都属于数的范畴。

数的学问大多神奇而实用,像天文历法数学,以今天的角度看它们,无论多么粗浅,都无法否认它们曾经是巨大的科学成就,且不说节气表到现在还在农村指导农业生产。它们就像原始人在洞壁刻画的那些简单稚拙的壁画一样,谁能否认它们曾经是无比辉煌的艺术呢?

在数的家族中,对后世影响最深的要算易了,从古至今研究易的人车载斗量,研究易的论述可以堆积成山。到大街上,随便找一个书摊,都会看到有关《周易》研究的书。无论那个城市的边角旮旯桥头路边都会看到几个周易大师,穿着邹巴巴的衣服,脚底下放一乌糟糟的招牌,或画或书,路人告诉自己是阴阳有准的半仙。经常有人围着这些半仙请求指点迷津。

如果想满足一下虚荣心,不妨花几个钱,找这些半仙门聊聊,这帮大师们对社会最大的贡献是让许多人五迷三道地对自己充满信心,稍微掏出几个小钱可以找到一种良好的感觉,是非常划算的一件事情,心理咨询师花半天功夫跟人穷聊,说得吐沫星子横飞未必能达到这种效果。但如果你真指望这些大师能解决什么实际问题,能伸手为你指出一条明路来,就有些玄了。他们倒是经常为人指路,只不过更多的时候是把人指沟里去。

易现在被当单纯地做了算命的工具。其实在古代,它也是算命工具,这个东西就是为了算命而发明的,不拿它来算命是不对的。只不过我们的古人还能从中看到些别的。

古人从易中都看到了什么?这才是重要的。

1)

大多数人都有一种对未来预知的渴望。有人出门之前会抛一门硬币,预测一下一天的运气,有人在考试的时候用抓阄的办法做选择题等等,这些都是生活中经常遇到的事情,是用特定的办法寻求未知事物的简单手段,属于占卜的原始形态。

在这一方面,老外的兴趣一点也不输于中国人,外国神汉们经常会预测一些大灾难出来,相当唬人。比如按照玛雅人的预测,今年就应该是一个过不去的年。幸运的是,到今天为止,一切都还算正常,如果说我去医院拔一颗牙不算灾难的话。

明天会怎么样?未来到底可不可以预知?这也是我们的先人们经常考虑的问题。易在中国古代,要解决的就是这样的一些难题。简单地说,易代表着我们的先人探索预知未来之术所取得的最高成就,是所有类似努力的一种汇总。

据说它很灵验。

构成易最基本的符合是“一”“--”,长的那根叫阳爻,双短的那根叫阴爻。不要小看这两个符号,它们可以代表现实中许多事物,比如用阳爻代表热,用阴爻代表冷,用阳爻代表夏,用阴爻代表冬,用阳爻代表天,用阴爻代表地,将一件东西拉长算阳,缩短算阴,正面为阳,反面为阴等等。

很早以前听过一种说法,说有现代学者经过研究发现,阴阳爻分别代表着二进制中的“0”和“1”,如果这种说法能成立的话,周易大概就是最早的操作系统了,而古人手里经常拎着的鳖盖,大概就可以当做显示器了,——想象力丰富确实是一件好事,随时会给人以惊喜。

不管怎么说,阴阳爻确实挺了不起的,现实中所有可以对立的事物都可以用它来代表,它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

在人类社会的早期,单凭这一长一短就可以预测许多事情了,但是随着时代的发展,社会因素不断增多,仅凭这么两个东西显然是不够的,于是有了先天八卦。

先天八卦只有八个卦图,每图有三爻组成,人们在他们身上赋予的含义远比一阴一阳两根长短棍儿丰富得多。比如:这八个卦图可以是一副家庭成员模型图,乾坤代表父母,震兑离分别代表长子、幼女、二女,巽坎艮分别代表长女、二子、幼子;或者可以作为当时的自然模型:乾代表天,坤代表地,兑代表泽,艮代表山,震代表雷,巽代表风,离代表火,坎代表水;或者是一副简单的年月日的历图,按照先天八卦图,从坤开始左转,经震离兑到乾,代表从冬到夏,再由乾经巽坎艮到坤,代表由夏到冬一年的循环,如此等等。

如果我们再给这些卦图一些定义,它就具备了简单的占卜功能。但由于过于简单,由此得出的占卜结果可能偶然性会比较大,就像我们用一枚硬币来为一天的运气占卜,无论如何都感觉不怎么靠谱,即便偶尔应验了,你也不大好意思向好朋友推荐这种创举。

2)

为了使它达到实用的目的,还要做一些工作。古人将这八个单卦称为经卦,由八个经卦两两重复,形成六十四卦,称为别卦。这样,春秋时期占卜系统的硬件就算齐活了。

就占卜来说,只有硬件显然还是不够的,它还需要软件,它的软件包括四个部分:系辞、爻辞、卦辞(专业人士也叫它彖辞)、象辞。

系辞是对易的总述,告诉人们易到底是做什么的,它的理念,人们可以从中得到什么,可以称为易的简介。系辞相传是孔子所做,其实是弟子们辑录孔子所发表的有关易的各种言论,经过系统整理而成的一篇文字。

如果要想对易有所了解,知道易在春秋时期人们心目中的作用,应当看一下系辞,即便不是为了了解易,那也是一篇值得看的经典。

爻辞是对每一卦中各爻的释义,相传由文王所做,卦辞诠释的是每一卦的卦意,象辞诠释的是卦象。

下面以坤卦为例来说明卦的构成及各部分的功用。

坤卦由六个阴爻组成,它的卦辞是:《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

 

这是什么意思呢?在后面,古人给出了解释:《彖》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後顺得常。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安贞之吉,应地无疆。

这段话就是对坤卦卦意的注释,它的基本含义如下:至哉坤元,上应天象而变化,万物凭之以生长。深厚宽广以载物,德与天合而无疆。惠施八方无分别,物类各得其所养。性如牝马,奔驰于无边之原野,以柔顺为其至德。亦如君子有所往,虽迷其道而无恙。位在西南有其朋,与之同心利无穷。东北虽丧不为失,信道不笃必有庆。坤德守静又不躁,君子执之幸无疆。

乾为天,坤为地,地德上顺于天,到了冬天,大地就冰封万里了,到了春天,就春暖花开了,大地随着天气变化而变化,给万物的滋生提供了条件,所以说“至哉坤元”,“元”有“首”有“君”之义,坤元是坤的美称。“至”是指地随着天的延伸而延伸,地虽至宽至广,但都在天的覆盖之下,超不出天所笼罩的范围。

万物无论是花草树木飞禽走兽,还是江河湖泊山川原野,都承载于大地之上。地以与天相合为最高境界,如果天地不合,或者长寒不雨,或者终年霜雪,整个世界就了无生机了。

“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是一个比喻,用于说明坤的性质的。牝马就是母马,母马喜欢公马,它追随者公马奔驰,无论跑得多远,都会随着公马回来,故说其“柔顺利贞”。“柔顺利贞”是说坤这一卦以柔顺为佳。坤也代表臣,如果占得这一卦,在问国家事务的时候,要与主上同心同德。

“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後顺得常”这仍然是一个比喻,告诉坤的性质的,就像君子要去某个地方一样,即便开始迷了路也不要紧,终会到达目的地。

“西南得朋,乃与类行”,古代以西南为坤位,“朋”指与自己地位、应担负的责任等相同的人,如果应在一个国家的士大夫身上,它的意思就是要与大家一起同心同德,协助君主渡过难关,这是最好的方式。因此下文才说“东北丧朋,乃终有庆”。人在困难的时候,都要学会抉择,要懂得舍弃,“西南得朋”、“东北得朋”就是对这种事情的一种暗喻,什么都想得到是不可能的。

关于这一点,春秋时期有个故事,可以为我们提供一点参考:公元前550年栾盈回到晋国准备举行叛乱。栾盈所能依附的力量,除了他原来的部署之外,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人,他叫魏献子,他的后人与韩氏、赵氏一起瓜分了晋国,建立了后来的魏国。

魏献子跟栾氏家族关系很好,算是世交,特别他自己与栾盈更是私交甚笃,栾氏搞的这次行动事先获得了他的支持,他准备集合军队一起跟栾盈对抗范宣子等家族。

就在范献子率领军队准备出发去与栾盈回合的时候,范宣子的儿子范鞅赶来了,他对魏献子说:俺爹和几位大夫们都跟国君准备好了,让俺来迎接你,你赶紧的吧。

说完就噌地跳上了魏献子的战车。范鞅话说得虽然非常客气,但事情做得却非常绝,他一手按着剑(随时准备跟魏献子拼命),一边命令军队向国君呆的地方开拔。

到了目的地,范宣子亲自下来迎接,拉着他的手,答应事后把曲沃送给他。

栾盈的这次叛乱毫无悬念地以失败告终,魏献子则是这次事件中的大赢家,虽然他曾有过短暂的犹豫,但最终还是踏向了正确的旅途。

这个故事是“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後顺得常”的完美注解。也让我们看到了什么是“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

“安贞之吉,应地无疆”也是比喻,指君子安守臣道,恪尽公职,就如天地之合一样,其益处是无穷尽的。

以上就是对“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粗略的解释。

需要注意的有两点:1、坤卦的彖辞只有“元亨,利牝马之贞”一句,其余都是以比喻的方式来诠释坤卦的这一性质的,而不可认为坤卦就是如此。

2、我说粗略的解释不是谦虚,而是实际情况,真要相信地来讲这卦,要联系乾卦来讲,篇幅非常巨大,而我的目的不过是让大家通过了解坤卦对易有个粗浅的印象,为诠释《论语》的这一章做个铺垫,而且易本身是礼乐文化非常重要的一个门类,对它有一个大体的了解,对于了解礼乐文化是有莫大好处的。

注:1、乾卦的卦辞为“元亨,利贞”,按照通常的断法是“元,亨,利,贞”,四个字代表四重意思,我认为不妥,应该断为“元亨,利贞”,元指“乾”,因为“乾”为阳之首,故称其为元。2、同样,坤卦的卦辞“元,亨,利,牝马之贞”我认为应该断为“元亨,利牝马之贞”,元指“坤”,因为“坤”为阴之首。

3)

坤卦这一卦究竟什么意思?就“元亨,利牝马之贞”这一句,如果不做解释的话,谁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古人也不明白,所以后面用比喻的方式,以大家所熟知的事物,来诠释这一卦的性质,但是,无论举多少例子,都无法详尽的将这一卦的含义说尽。

可能有人看到这里,会感到迷茫。没有关系,我也经常迷茫,因为卦本身是一个模型,就好比我们的某个数学定理,你围绕这个定理做多少习题,都不能说我把有关这个定理的习题全部解完了,随便变换一个条件又出来一道习题。

既然如此,卦的意义又在哪里?

西方有许多研究机构,经常就某些事件进行研究,试图寻找一些答案,比如在攻打柏林的时候,就有的研究机构专门研究希特勒会有什么反应,他会不会自杀,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才能给他以最大的压力,以最快的速度摧毁他的心理防线等等。这种研究无疑是极具现实意义的。

也有些研究不像上面的例子那么具体,可是研究的对象可能更复杂,人们总是希望对某些事情的未来做出预测,而要做到这一点,比较通行的办法就是为这一事件建立一个对应的模型,然后将相关的参数注入到这个模型里面,然后推导出想要的结果。

结果的准确与否,不但依靠所建模型的可靠性,也要看采集数据的准确性和构设参数的完备性如何,这些工作做得越到位,那么预测将越准确,要达到百分百的结果虽然很难,但是这类工作带给社会的效益缺是毋庸置疑的。

之所以讲上面的事情,为的是想说明,周易的卦就是这样的一个模型,而卦辞则是对它的注释,因为卦是抽取各种事物(如天地、君臣、战争、商业等等)的共同属性而搭建出的模型,所以卦辞就必须极具抽象性才成,它就像一个数学公式,对它的描述越抽象,越具普遍价值。

但是,卦毕竟是要拿来用的,搞那么抽象,大家怎么理解?因此才需要对这些抽象的卦辞作出诠释,使后人能够懂得它。

4)

易的模型在建立之初,社会形式非常简单,人们所面临的事物非常简单,所以人们在诠释卦的时候,用语也特别简单,像乾卦的彖辞为“元亨利贞”(注意:坤卦的为元亨利牝马之贞,二者的差别很有意思),大家看到这四个字就什么就明白了,不需要过多的解释。

但是随着社会的发展,事物越来越复杂,往卦里注入的元素越来越多,这时候就需要对原有的卦义加以扩充,在这种情况下,利用一些经典的事物作为比喻对其进行简单的注释,使人们对卦的理解不要偏离卦义的轨道,使它的应用范围更加广阔,就成了一种必然。

除了彖辞之外,卦还有象辞,坤卦的象辞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这也是个比喻,与彖辞所讲的意思差不多,只是更简练形象而已。

“地势坤”是与乾卦的象辞“天行健”相比较而言的,因为地随天行, 其性相对被动。“地势坤”的“坤”在这里不是指坤卦,而是指顺,意思是坤卦的卦象就像大地一样,它的各种变化是顺天而应。“君子厚德以载物”以比喻的形式给了占卜者许多答案,其中的“君子”即指占卜之人,德就是指占卜之人所持之德。如果占卜者是国君,就是国君要秉持的德,国君的德是要维护整个国家的利益,让所有的人都受益,无论是老百姓还是卿大夫。占卜的如果是卿大夫,那么这个德就可能指他要与国君同心,不要违背国君的意愿。

当然,除了看占卜之人外,还要看占卜的事情,比如大夫如果要占卜国事,就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了。

“厚德以载物”就是说要有深厚的德行,像大地一样,这样才能达到目的。看到这里会有人忍不住着急:这不是废话吗?按照礼乐制度做好了,还预测个啥子啊。

话不是这么说的,随着社会的发展,一些事物会变得越来越复杂,影响事件进程的因素越来越多,简直到了剪不断理还乱的程度。人们总会遇到一些没法单从制度本身找到答案,感到疑惑,不知该如何决断的事物,比如夹在两个大国中间的小国,究竟该跟那个大国关系好些,采取什么对策合适?就像一个人走到了一个岔路口,实在看不清搞不定的时候,就来占一卦。

我们自己的生活不也是经常会遇到这类事情么?像辞职与继续干下去那个更好等等之类的事情不是也常常困扰着人们吗?

5)

对于一个卦来讲,除了彖辞、象辞之外,还有爻辞,而爻辞又有对应的象辞,对应于爻辞的象辞被人称为小象(与本卦对应的象辞就被称为大象)。

 

爻辞是用以诠释各爻爻义的,对于每一卦来讲,什么爻在什么什么位置,有什么作用都是规定好了的。按照规则,一个别卦从下往上,1、3、5应该为阳位,2、4、6应为阴位。阴阳爻与阴阳位的错差,结合整个卦象,会产生不同的卦义,这实际是对不同事件进展的一种理论模拟。

 

以坤卦为例,初爻(下数第一爻)原为阳位,现在成了阴爻处阳位,其爻辞为:初六:履霜,坚冰至。这又是一个比喻,意思是说这一爻就好像霜雪初降,天寒始冰的意思。

 

其小象曰: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

 

第一个坚冰,专家认为可能是衍文,非常有道理。

 

这句话是对爻辞更精深的一种注释,意思是开始下霜了,下面必将天寒地冻,这是一种自然现象。有专家明确指出这一爻是指见微知著,它的含义就是人们经常挂在嘴边的名言: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不过,意思恰好相反,变成了“秋天刚过,严寒必将来临”。

 

如果将卦看做一个完整事件模拟的话,初爻对应事物进程的开端。开端遇霜雪至坚冰,就是告诉人们要有持久艰苦努力的思想准备。

 

为了更简单通俗地理解这一爻,再举一个例子,它就像一个刚踏上社会年轻人的故事,没有地位,没有人脉,没有经济基础,甚至你在学校学的那点东西根本用不上,找到一份工作,还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入手。而这并不是你最苦的,最苦的是这是刚刚开始。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应该做好应付困难的准备,不要怨天尤人,不要急于求成,只要坚持,你必将会迎来最困难的时候,到那时候你的苦日子就快差不多了,西方的那句名言将在你身上发生作用。

 

当然,我只是举这么一个例子来说明该如何理解这一爻,且不可将它如此偏狭地定义死,以后所有的例子都当如此理解,否则给易学专家看了要嗤之以鼻的。

 

六二(下数第二爻)的爻辞是:直、方、大,不习,无不利。《象》曰: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主

 

这一爻是坤卦的卦主,所谓卦主就是最能代表这一卦特点的爻。

 

直、方、大指坤之特性,坤德为地,地在古人思想里是方正的,它是可延伸的,总是笼罩于天之下,所谓再大也跑不出天去,这几个字实际是与乾结合起来说明坤的特点。

 

“不习”应当理解为静,顺其自然,不能当成啥也不干,傻等就会有机会,天下没有这等好事。“不习”的意思是顺时而动,不可强求,“再苦不能怨政府,再累不能怪社会”,要守静,这尊重事物的每一个过程。 

 

中国是农业社会,从霜雪到坚冰这段时期,正是无事可做的时候,啥不做,仍然没啥不利的,这一个例子正好可以做“无不利”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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